李原将那张纸摊在舱中木桌上,提笔蘸墨,仿着许戊的笔迹往下写。
周海在旁看着,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
李原用的是宫中内书堂的笔法,起落顿挫,皆合许戊平日批红的路数。行文更是拿捏得极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老祖宗特有的懒散和倨傲,开口便是“咱家”,落笔便是“知道了”,末尾又用“所请各事,量力而为,勿使上头知晓”收束,与许戊向来隐晦的命令格式如出一辙。
随后李原又仿着许戊的笔迹,写下一因,上书:七殿下既已回湖广,湖广之事,可期自立,宜速备粮饷。许。
周海在司礼监文书房多年,见过许戊早些年批阅的奏章。此刻他看着李原笔下的字,竟挑不出半分破绽,心下不由骇然。仿笔迹不难,难的是仿出那股子神韵。可李原偏偏做到了。
“你看什么?”李原忽然抬眼。
“没……没什么。”周海移开目光,“李公公这手字,练了不少时日罢?”
“咱家在净房时,确实抄了不少字经。后来在楚王府,往来邸报全是咱家抄写。”李原搁下笔,将纸晾干,“老祖宗的批红,咱家不知摹过多少遍。不为别的,只为揣摩他老人家用人的路数,咱们还学不来。”
周海不接这话茬,只垂着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他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李原让他传假信引朱理来湖广,可他周海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太清楚“假信”这种东西的用处,既能骗敌人,也能反过来骗写信的人。
李原仿的是许戊的笔迹,可许戊自己看到这两封信会怎样?以许戊的性子,若发现有人冒他名头给朱理递信,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仿信之人。
周海将这些念头藏在心底,面上只道:“李公公,这封信写得极像,可若要朱理信以为真,光有一封信怕是不够。朱理多疑,他若只收到一封密信,定会派人查证。查证的结果若与信上所言不符,他便会起疑。”
“所以咱家不只要这一封信。”李原将晾干的信折好,收入怀中,“到了天津,你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亲自去见朱理。把这封写给七殿下的信亲自送给朱理,就说你是从信鸽上截获的。”
周海面色一变:“李公公,你这……”
“怎么,怕了?”李原看着他,“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戴罪立功么?你若去见了朱理,当面把这封信交给他,再说几句许戊已经动手的话,他便会深信不疑。事成之后,咱家给你银子,送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中原。”
周海脸色变幻,半晌方道:“李公公,那朱理若不信我,当场杀了我呢?”
“他不会杀你。”李原淡淡道,“你在大殿下身边多年,手里攥着他们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朱理若杀了你,你身后的人便会把你攥着的那些东西捅出去,届时大殿下身败名裂,朱理也逃不了干系。所以朱理不但不会杀你,还会好言安抚你,让你安心做事。”
周海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沉默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李公公,你比咱家想的还要可怕。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可能把人心算到这个份上的,你算是头一个。”
李原将苗刀重新系好:“咱家在外人看来只是活下来的那条狗。活下来的狗,都会咬人。”
这话周海听得懂。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能在深宫里从净房小火者一路爬到王府长史的,没有一个是善茬。李原这种人,你看着他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可他咬你的时候,你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喉管便断了。
船继续北上。
第二日清晨,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李原便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感知铺开,方圆五里之内,水下的暗流比昨日多了几道。那些暗流很规整,每道之间有固定的间隔,像是有人在水下布了什么东西。
“船家,靠岸。”李原走到船头,对船老大道。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山东汉子,一脸茫然:“客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靠岸。”李原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三分。
船老大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招呼伙计把船摇向岸边。船刚靠岸,李原便拉着周海跳下船,往岸上的芦苇丛里藏去。船老大气得在后面喊:“客官,您的银子……”
“银子送你了,快走!”
船老大还要骂,忽然听见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水面炸开数道水柱,七八个黑影从水下窜出,手中持着分水刺和鱼叉,朝着商船围去。
船老大的骂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李原伏在芦苇丛中,将这一幕看得分明。那些黑衣人水性极佳,在水下能闭气许久,且身法灵动,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他们上船后没有为难船家,只在货舱里搜了一遍,见没有要找的人,便重新入水离去。
船家受了惊吓,将船靠在岸边,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李原也不为难他,从周海身上搜出几两碎银,连带着自己剩余的银子一并塞给船家,算是压惊钱。船家千恩万谢,立马开船去了。
李原带着周海上了岸,沿运河西岸的纤夫小道往北走。天刚过午,日头正毒。周海戴着镣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三里便气喘如牛。
“李公公,”周海扶着路旁一棵老柳树,上气不接下气,“咱家实在走不动了。你便是要咱家帮你办事,也得给咱家留口气。”
李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海面色惨白,肩头的伤虽然包着布条,可布条已经渗出了黄水,显然是在发炎。
李原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吞了。咱家只给你这一次,再拖后腿,便把你丢在这里喂野狗。”
周海接过药丸,连忙咽下。药力散开,肩头的胀痛减轻了些许,他扶着树站直身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赶路。
李原一面走,一面将方才水下那帮人的来路细细过了一遍。那些人身手利落,水性极佳,用的是分水刺和鱼叉,这是漕帮水鬼的兵器。朱理在天津经营多年,与漕帮有勾连,这批水鬼必是他派出来的。
可朱理的人为何会在运河上设伏?答案只有一个:朱理已经知道了周海落在李原手里,更知道李原要北上。他在运河沿线布下水鬼,便是要截杀李原。在陆上,朱理的死士围不住李原这样的高手,可在水里,武功再高也施展不开。这是扬长避短的打法,是朱理的手笔。
但朱理犯了一个错。他太急了,一急躁便处处是破绽。
李原嘴角微微一动,脚下加快了速度。
行至黄昏时分,两人来到一处河口。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北岸有一座小镇,镇口有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安平镇”三字。镇子不大,可码头上停着七八艘船,有商船,有渔船,还有两艘挂着漕运旗帜的粮船。
李原没有急着进镇。他站在桥头,感知铺开,将镇中每一道气机收入脑中。镇子里约有两百余户人家,其中有三道气机颇为扎眼,两道在码头方向,一道在镇中的客栈里,都是练家子,修为不低。
他转而对周海道:“你在这里等着,咱家去码头看看。”
周海巴不得歇脚,连忙点头。
李原独自进了镇,沿主街往码头走。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鱼的小贩正在收摊,一个打烧饼的老汉在收拾炉灶。李原走过客栈门口时,脚步不停,可感知已经将客栈二楼的那道气机锁定。
那人在二楼最里间,窗子关着,可呼吸绵长,心跳平稳,是个养气的练家子,修为在先天中期。此时他正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应该也是在感知外面。
李原收回感知,继续往码头走。
码头上有两艘粮船,船工们正在卸粮。岸上堆着粮包,用油布盖着。几个押运的兵丁坐在石阶上吃烟,一副懒散模样。李原扫了一眼,便看出这些兵丁都是寻常卫所兵,没什么功夫。
可那两道在码头方向的气机,一道在船上,一道在岸边货堆后。
船上的那道气机是个瘦小个子,穿着船工的短打,正蹲在船头理缆绳。货堆后的那道气机,则是个中年汉子,扮作搬运工,正靠在粮包上打盹。两人互不搭理,可李原的感知清楚地捕捉到,他们在交换暗号,一根手指在粮包上敲了两下,是某种约定的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