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意识深海中出现了些微的波动。原本静谧的空间内部产生出微小的气旋。

慢慢的，那些气旋汇聚在一起，交融、互相吞噬、不断扩大，最后翻涌滚动。一处，两处……等到规模渐渐成形，轰然的浪潮应运而生。

巨浪滔天。

席卷一切、翻天覆地的瞬间，穆迟的意识不受控地被拖了进去。

下沉，不断地下沉。

沉到意识深海最底部的精神图景中的时候，穆迟发现那里也产生了不详的变化：那片光海上空不再云卷云舒，清风明月，反而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原本熠熠生辉的光海也随着天空一并暗淡，海水内部渗透上来的黑色如同墨汁一点点洇开，到最后几乎要吞没那耀眼的金色。

有什么，快要来了——

比他先察觉到危险的，是那只诞生于这片精神之海的白色海鸟。前几日与陈冯雪的一战让它受伤颇重，所以只能在这里修生养息，好在这片海洋有着孕育一切的力量，所以如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感知到主人的突然来临，原本翱翔于海面上空、正视察领土的信天翁撑开巨大的羽翼朝他飞来。

盘旋到上方，鸟儿绕了几圈表示亲昵与喜悦。只是在某个瞬间，它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停止飞旋，并朝着远处的天空一隅尖鸣一声。

那是一种来自于本能的对敌人的警觉与警告。

这自然也加剧了穆迟内心的不安与迫切。

站着当靶子可不是他会做出的事情，穆迟立即想要迈开双腿行动起来。但是，事与愿违。他的双脚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钉在原地，整个人根本无法挪动一步！

就在这时，有人掐断了天与地之间的电源，整个世界混沌无光。黑暗之中，所有的有形之物都成为了融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唯有那潮水流淌着，发出了鲜明但却渗透着寒意的声响。

哗哗，哗哗——

这或许也曾为人类起源的地方不再圣洁而温暖，反而变得污浊、粘腻，成为了孕育邪恶的温床。一时间，心间涌上了无力且深沉的疲倦，就像他脚下张牙舞爪的潮水一样，一下又一下冲击着他的防线。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心底传来的来自过去的声音不断对他诉说着命运的弄人与现实的残酷，仿佛也在告诉他，他可以不再去勉强自己，让早已残破的灵魂得到自由。

就要顺从这强大的召唤，但是，耳畔蓦地传来另一阵尖利的嘶鸣。

强撑着精神看过去，他的精神体已经振翅朝着那团俯冲而下的黑影猛扑过去！

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只与信天翁有几分相似的、巨大的巨鹱！

——

“星野！”

一方战斗进入高潮，另一方则落下了帷幕。

远离主战区的地方，当盘踞在精神图景中的黑影潮水般退去时，意识朦胧的陆晚州听到了谁的声音。那些声音如同光芒，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带来光芒。

摇摇欲坠的昏沉意志猛地一振，被束缚在黑暗中的陆晚州眼中金光一现，夺回了精神图景的控制权！

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但是，喜悦没有持续多久，逐渐清明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令他痛彻心扉的一幕：他看到了陆星野嘴角溢出血丝的模样。而罪魁祸首正是那柄插在他左肩上的利刃。

“星、星野……”

那柄利刃的操控者是他自己！见惯了生死的陆晚州有些握不住那柄原来只用来收割敌人性命的大刀。他手上一颤，那大刀立刻在空气中烟消云散。

“哥。”

陆星野的声音中难得染上一层脆弱，陆晚州手指颤抖着上前一步，接住了弟弟站立不稳的身躯。

有的时候很难分清，到底是弟弟依赖着他，还是他依赖着这个弟弟，只是，如今两人再次依偎在一起的时候，看着陆星野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他想，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让他不由想起父母先后离世的那一个夏天。如今再去回想，仍会觉得那年的那个季节仿佛被雨水泡皱了一般，到处都是水汽。他的心情也是皱巴巴的。

他清晰地察觉到心脏被挖空了一块，血肉模糊的，有钝痛感，或许有泪水的浸泡会好上一些，但眼眶却是干的。

而他第一次真正流下眼泪，是在葬礼过后的第三个月。

那时，他们已经从帝都返回了北塔。在参加哨兵学校一次真枪实弹的演练时，陆星野为了掩饰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选择为整个队伍善后。

演练结束，看着躺在病床上伤痕累累的陆星野时，他落下了眼泪。

“我还好，哥，别担心……你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