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骋找苏青禾去办公室那天,成都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苏青禾敲了敲门进去,陈骋正站在窗边喝茶,见她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老师,您找我?”
陈骋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我承接了一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关于区域产业结构调整与消费市场变迁的。下半年会组建课题组,我想让你进来实习。”
苏青禾翻开文件看了两页。课题方向她感兴趣,但翻到最后一页的参与人员名单和工作要求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老师,我可能不太合适。”她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我没办法保证每天坐办公室,课题组有定期的讨论会,我怕时间上配合不了。”
陈骋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看着她:“谁让你坐办公室了?”
苏青禾愣了一下。
“课题任务你带回去做,定期讨论你来参加。你是我的学生,不是行政人员,我不需要你坐班。”陈骋从眼镜上方看着她,“你只要按时交东西、讨论的时候能接得住就行。”
苏青禾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陈骋先摆了摆手:“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周延璋过年跟我电话拜年的时候提了你拒绝政策研究室的事。”
苏青禾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我理解。”陈骋说,“做经济学研究有敬畏之心,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缓,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但青禾,你能不能不坐冷板凳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做研究是另一回事。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对数字和趋势的直觉,还有从一堆信息里拎出那条最关键的线的本事。这种东西,不是谁教得出来的。你不应该浪费。”
苏青禾抬起头看着陈骋,沉默了几秒,问:“陈老师,这个课题组……是不是周延璋拜托您的?”
陈骋笑了。他笑得摇头,把老花镜取下来搁在桌上:“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陈骋指了指自己,“课题是我自己的,人也是我自己挑的。”
苏青禾没说话。
陈骋看她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语气淡了一些,但话没绕:“青禾,即便你拒绝了研究室,周延璋能给你找的去处也还很多。但你是我学生,私心上我还想把你再带几年。”
苏青禾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陈骋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到今天提到周延璋时苏青禾的反常,还是多说了一句:“他帮你联系实习,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体面。是认可你的能力。这一点,你别想偏了。”
苏青禾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陈老师,我承您的情,课题组我进。”
陈骋挥了挥手,“行了,找你过来就这一件事,忙你自己的去吧。”,
等苏青禾离开门关上,陈骋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周延璋的声音:“陈叔。”
“到重庆了?”陈骋问。
“到了,刚进场。”
陈骋“嗯”了一声,像是顺嘴提起:“今天青禾来我办公室了。我跟她说了课题组的事,她答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延璋,”陈骋的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青禾这孩子,我打算再带她几年。她有想法,有主见,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种随便拨一下就动的人。你上回跟我提政策研究室的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既然不愿意,你也别硬推。”
陈骋顿了顿:“让她在我这儿沉几年,等她哪天自己想清楚了,想往哪儿走,到时候你再使劲也不迟。”
周延璋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陈骋又说:“延璋,青禾不是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人。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让她自己走。她心里有数。”
周延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异样:“知道了,陈叔。”
“行,那我挂了。你在重庆注意身体。”
“好。”
重庆那边,周延璋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工地扬起来的黄土,远处能看到几台设备在缓慢移动。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苏青禾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苏青禾才接起来。话筒那头很安静。
“陈叔说你进课题组了。”周延璋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苏青禾应了一声,“刚定下来。”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熟悉的、刻意压轻的呼吸。谁都没有先挂,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