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日光，唤醒位于至冬边陲的小镇。

镇郊居民离开临时避难处，拖家带口回到自己的居所；宝藏猎人全副武装，勾肩搭背往郊外走去；也有镇上的商人鼓起勇气开门营业，殷切盼望客人光顾——

狂猎的阴霾散去，今天也是看似平静的晴天。

“来个黑啤酒，要大杯的。”

法尔伽在街头酒铺站定，对揽客的老板说道。

酒铺很小，只有一个对外窗口，窗边放了两张高脚椅供客人歇脚，老板收下摩拉，拿出大号酒杯，从木桶里倒出满满一杯当地黑麦芽发酵酿制的啤酒。

法尔伽猛灌一大口，忍不住皱起眉头。

焦苦味盖过了啤酒本身的爽滑口感，显然发酵环节出了点小纰漏，但来都来了浪费可惜，况且位置实在不错——就在伏尼契商会旁边，坐在高脚椅上，来往行人一览无余。

“早上好，法尔伽先生。”

迎面走来的也是老熟人，常年值守孤岛的执灯士，此人完整姓名带有浓厚的至冬特色，念完一长串舌头难免打结，日常交际中大家默认都以姓氏菲林斯相称。

“早上好啊菲林斯，我还以为行动结束你就回终夜长茔了。”

“原本的安排，哈，确实如此。”

“听起来似乎有下文？请坐，坐下慢慢说。”法尔伽举起酒杯笑着说，“能在这碰上也是缘分，来一杯？”

“很遗憾，与您共饮的机会要留到下一次了。”

“哦，怎么说？”

菲林斯把精心包装的礼物放在高脚凳上，语气轻描淡写，实则有炫耀之嫌：“小少爷再三邀请，退却不过，约好今天去他家做客。”

在鱼龙混杂的那夏镇，能得到登堂入室的邀请，无疑是朋友之间最大的肯定。

但被菲林斯称呼为[小少爷]的，在法尔伽的记忆里也只有一个人——最年轻的执灯人分队长，叶洛亚，四舍五入一下，菲林斯要登门拜访的不就是……联想到某位让他屡遭冷遇的先生，法尔伽猛然回神，在菲林斯饶有兴味的目光里低头灌了一大口酒。

从前天发生冲突后，他再也没见到过林恩。

[旗舰]酒馆闭门歇业，伏尼契商会只有一个年轻人留守，法尔伽留下预约信息后，旁敲侧击也没能撬开对方的嘴。除此之外，他还去了冒险家协会、执灯人驻点和秘闻馆，前两处负责人忙得团团转，都明确给出否定的回复，秘闻馆则连奈芙尔都没碰上，辗转碰壁，最后只能回到商会附近碰碰运气。

往好的方面想，运气这不就来了？

法尔伽开始思量怎么说服叶洛亚，他是真有要紧事必须和林恩面对面好好谈谈。

“小少爷来了，恕我先行一步。”

法尔伽的小算盘，菲林斯并非毫无察觉，甚至还感到有趣。

他与叶洛亚的监护人也有数面之缘，此人相处起来并不难，怎么到了法尔伽这边，似乎又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等会只要顺水推舟，自然就清楚了。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小跑过来，先朝不远处的法尔伽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菲林斯说，“抱歉，今天临时……有些意外，之前的约定只能改期了。”

“你好像遇上麻烦，看起来麻烦还不小，需要帮忙吗？”

“……请帮我给尼基塔老爹捎个信，我必须在那夏镇多停留一段时间，暂时没办法回去。”

以叶洛亚的性格，如此含糊的说辞多半与那位监护人有关，并且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被提及。人与人之间的麻烦就该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比如林恩的合作伙伴，那位在商会内部颇有话语权的秘闻馆女主人？

“当然可以。”菲林斯拍了拍少年有些单薄的肩膀，“保重，终夜长茔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把手里的礼物匣交给叶洛亚，菲林斯飘然离去，叶洛亚抱着礼物匣转身走向法尔伽。

“法尔伽先生，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法尔伽自认听力还行，刚才的交谈足够让他生出不妙的预感。

叶洛亚领着法尔伽进入伏尼契商会办公区域，留守的塔尔诺沉默让出通道，法尔伽目不斜视，跟着叶洛亚来到二楼的会客室。

“前天下午，您在暴雨期间短暂离开过联合小队。”叶洛亚的语速并不快，给足了法尔伽回忆的余地，“请问，在那段时间里……”

“如果你想问林恩，对，我见过他。”

叶洛亚微微一愣，短暂思索后继续追问：“当时他看起来状况如何？”

糟糕，不妙的预感要成真了。

礼节性的弧度从法尔伽唇角隐没：“叶洛亚，林恩他怎么了？”

叶洛亚认真看向法尔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除了关切之外的其他表情，大概过了几秒，终于开口回应。

“我不知道，因为您才是最后见过他的人。”

用专业眼光进行评估，叶洛亚过于年轻，也没经过相关训练，不是合格的情报人员。

商会的会客室有特殊设计，通过传声管道，相隔两个房间也能听到相当清晰的人声，奈芙尔坐在林恩办公室内侧耳聆听，不意外地发现交谈节奏已被法尔伽掌握。

但在这场交流中，叶洛亚也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

她向着会客室走去，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奈芙尔打开房门，对会客室内的男士们说：“抱歉打扰你们的交谈，我猜，现在可能需要一些情报方面的协助？”

法尔伽松开紧皱的眉头，对奈芙尔说：“当然欢迎，奈芙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