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船驶离码头，将阴暗多雾的波赫尤拉抛在身后。

站在甲板上的愚人众们。或多或少都感到如释重负。

风里带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随着纬度升高，海的颜色逐渐加深，落日的余晖在海平面、在云层上久久停留，为舰船指引归途的方向。

日落处，是冰之女皇统治的雪国。

至冬。

从黑暗中醒来，最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全身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额头尤其严重，疼痛欲裂。

空气浑浊，带着浓厚的海腥味，整个房间都在某种大型机械运转中微微震动。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通往那夏镇的路标，以及一双黑色的皮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暗算的。

林恩挣扎着坐了起来。

视野逐渐从模糊过渡到清晰，他看见一个昏暗无人的房间，天花板、墙壁和地面都是冰冷的金属，靠近天花板有个气窗，开口狭小，从铁栏漏进一缕微弱的月光。没有任何家具，连床也没有，床垫被直接放置在地面，质地厚实走线粗粝，是来自北方的军用规格，棉被同理。

是愚人众的舰船。

紧接着，另一个疑问浮出水面——为什么？

从拉斯科尔尼科夫中尉的态度推测，月矩力设计局无意与霜月之子直接开战，掳走一个商人对局面毫无助益，甚至会引起那夏镇方面的恐慌，除非……等等，有哪里不对。

林恩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除了皮肤与血痂，两侧额头还多了些什么，从根部开始，指腹沿着弧度轻轻划过细密的茸毛，隐约能感受到血液在表皮下汩汩流动。

短短几秒钟，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意识仿佛抽离躯壳，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个生出双角的自我。

[角]是血脉成熟外显的标志。

按照仙人们的观点，通过符箓抑制力量，四十岁前他与正常人外观上没有任何差别，四十岁后，身体与力量日趋协调，就会生出象征两方血脉的鹿角，但也不排除外在条件刺激的可能性，一旦异象初现端倪，最好的解决方案莫过于立刻赶回绝云间求助。

眼下，回璃月的路暂时行不通了。

神之眼、铳枪和全身衣物都不见踪影，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罩衫，脖颈上多了一个材质特殊的项圈。与之相对的，摸遍全身没找到手术缝合线，勉强算是好消息。

谁能想到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愚人众竟然还会对他下手。

林恩赤足踩上地面，很快身体开始感受到寒冷。高纬度的气候会影响舰船内部的温度，如所料没错，只怕他已经离开了正值盛夏、气候凉爽的挪德卡莱。

借着气窗透进的微光，他转头打量起唯一的出入口。

厚重的铁门没有把手，底部有一个狭长的方形翻板，此刻正处于闭合状态。

轻轻叩动门扉，门外毫无动静，他又耐心等了会，才慢慢回到床垫，钻进已经变得冰冷的棉被。

倦意再次攥紧了身陷囹圄的人。

第二天清晨，室内温度比夜晚更低，气窗上结起一层薄薄的霜花。

有人打开方形翻板，推进一只铁质餐盘，没有任何交流，翻板再次被关上。

林恩在门前蹲下，低头看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燕麦粥。

果然是俘虏的待遇，连勺子也不给。

经过一夜休息，身体上的疼痛缓解不少，饥渴感开始变得难以忽视，他端起餐盘，凑近尝了尝，粥里加了大量的糖，是至冬人的口味，但没能完全掩盖药物的涩味。

林恩用耳朵紧贴门扉，屏息聆听外面的动静。

不止一人凌乱的脚步声在过道响起，还有人在说话，依稀能听到[蠢货]、[靠岸]、[准备]几个零星词汇。按下对食水的渴望，林恩掀开床垫，把餐盘里的燕麦粥均匀倒在地面，处理好残留痕迹后重新钻进棉被，闭上眼睛，放松身体，继续忍耐。

等待时机到来。

“长官，里头那家伙……”

“用不着你替他操心。”少尉揪住新兵的衣领，压低声音警告，“多嘴的人可活不长，懂吗？”

等新兵灰头土脸表示服从，少尉这才示意副手打开铁门上方的窥视孔。

“他睡着了，餐盘是空的，长官。”

少尉捏紧手里的电击控制器：“你们两个一起进去，都机灵点。”

副手领着新兵走进监禁室，过了一会，新兵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长官，罩衫被扯坏了，外面天气冷，要给他加件衣服吗？”

少尉忍了又忍，对新兵比出许可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