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儿子,我骨子里淌着的是你的血!”娄怆扬声道,“我厌恶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理由,您不应该事事以我为重吗?更何况我曾经向您说过那么多次理由,又有哪一个入了您的耳朵呢?”
“您知道吗,是因为在您面前,我才懒得掩饰。”娄怆自嘲笑笑,“您还记得吗,在我小的时候您告诉过我,孩子是可以在父母面前展示一切的,哪怕是不悦。您早就不记得了吧,因为是在他们兄弟来主城之前,有的时候我真想走进您的回忆里看看,您最开始的记忆是不是定格在了他们来到这里之后。”
“是,我记得。”娄樽苦口婆心道,“可是怆儿……”
“我不想听!”娄怆提高声音,“可是的话您已经说了很多了,我想要的只是一句道歉,仅此而已,我不甘心!”
争吵声实在过于激烈,迟番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担心娄樽的安危,他将门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门外对峙的两人身上。
娄怆一只手扶住胸口,表情满是急切。
另外一个人身形颀长,背对着他,头发披在肩上,双手突出的骨节在逆光下格外明显。
迟番心里着急却也不能贸然上前阻拦,正欲将门合死,恍惚间却瞥到了那人侧头时的半张脸。
高挺的鼻梁,幽深的眼睛,以及泛着的狠意。
那一瞬间,迟番的大脑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
无数他苦苦渴求的画面从更深的脑海里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一股脑冲进了他的记忆里——
废墟区残破的夜色,空气中弥漫的药水味……
他所经历痛苦的始作俑者,在许多画面中始终残缺空白的那张脸,终于在今天露出了真面目。
与眼前的男人全都对上了。
“娄怆…”迟番捂住心口,眼神还是茫然着,嘴里却反复念叨起了这个名字。
对了,是他,就是他。
迟番全都想起来了。
那时,他主动向哥哥请缨承担起和人类协商的任务后,便与护卫队的随侍一起出发了。
那时距离人类境地已经不远了,他们在废墟区休整时,遇到了自称是计划有变前来通知他们的娄怆。
娄怆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妖,护卫队里有人认识的,说是曾经在主塔里的护卫队员。
迟番一向对这个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哥哥信任不疑,便率几人跟着他们去了另外一处。
谁料这是他们一早布置好的陷阱,等到迟番察觉到异常时已经晚了,守在外面的护卫队员已经悉数倒下,生死不明。
而他也被娄怆拖入那个地下密室,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段痛苦回忆迟番已经不敢再想,他只记得最后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抓住娄怆的衣角,声泪俱下地问。
他想不清楚,他想不清楚娄怆为什么要这么做。
娄怆一把把他甩倒在地,尘土飞扬,也就是在那时,两段记忆里的话重复到了一处。
“要怪就怪你哥哥,还有你们兄弟两个那该死的善心。”
善心,善心,善良些又有什么错呢?
迟番不明白。
最后,娄怆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支药剂,那针管里荧蓝色的液体使得迟番浑身一抖。
娄怆脸上是惯有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令迟番如浸寒潭:
“你可以体会一下做人类的滋味了,到时候你再决定还愿不愿意和他们合作。”
“如果你哥哥知道告别时的那一面是你们兄弟两个见到的最后一面,他会难过吗?”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恢复记忆,你的人类同伴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们又会怎么看你呢?”
“看吧,说是惩罚你哥哥,但你似乎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呢。”
这只能抑制妖形,封存记忆的药,打入了迟番体内。
然后,记忆重置,一切回到最初。
他成为迟番遇见何忱年等人、何忱年带他回到驻地、他正式留下、一次次外勤、得知一丝真相、何忱年对他表明心意、再到如今。
一切的一切都如娄怆预料的那般。
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人类,如果不是一次次意外,恐怕永远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迟番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整个人被淹没在了冰冷刺骨的往事之中,他想象过很多次自己恢复记忆的情状,可终究是世事无常,上天又一次和他开了玩笑。
他甚至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他以为的亲人,是伤他最深的人。
这冲击实在太大了,迟番死死捂住嘴向后退,却因为腿脚发软跌在了地上,好巧不巧,桌角的摆件也应撞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外,娄怆和娄樽争辩的声音停住了。
娄怆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异样:“谁在屋里?”
娄樽不加掩饰的慌了:“东西掉下来而已,没有谁。”
娄怆怎么可能相信,娄樽越掩饰越有鬼:“这样啊,那我去给父亲捡起来,可别摔坏了。”
迟番跌坐在地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起来,可这间屋子陈设简单,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腿却还是软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于是,他与拉开门的娄怆撞了个四目相对。
娄怆显然没想到迟番会出现在这里,一瞬间怔住了。
“小芃!”娄樽见迟番摔倒在地上,也顾不上掩饰了,急忙上前,“怎么了这是,没伤…”
“是你。”
迟番没有回答娄樽的话,目光反倒死死锁在娄怆脸上:“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什,什么?”娄樽也愣住了,伸出的双手停在了半途。
看到迟番的反应,娄怆不难意识到了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无视娄樽难以置信的神色,娄怆对着迟番粲然一笑:“原来,你才刚想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