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凉了,昨晚空调温度太低。”他看向寿长斌,“发热低烧,今天最好休息调理。”
“行。”寿长斌点头,“那我去和塞尔吉奥说一下,他还在球场等着呢。”
总归这次美网只是熟悉环境,走个过场。克言还要从资格赛打起,出成绩的希望不大。
软绵绵的周克言在预选赛第一轮软塌塌地出局了。
于是一群人白来一趟。
好在哪怕倒在预选赛首轮都有五万多美元拿,完全能抵消往返的差旅费——
这是无数球员在不同时代不断进行争取的结果。
回到杭州又在倒时差,但家里就巴适很多。
周克言窝在沙发里,用脑盔的VR功能观看美网。
组双打前,他对洛朗的比赛没有特别关注。只依稀记得这次美网,洛朗一口气打入半决赛,遇到了世界第一的德雷。
输得很惨。
现在看来恐怕和场外因素的干扰关系不小。
“Del-rey!Del-rey!”
“Delrey!Come on!”
“U-S-A!U-S-A!U-S-A!U-S-A!”
“Delrey!Kill that punk!”
VR功能让周克言视觉和听觉的感知无限接近现场,他甚至能嗅到那股浓烈的叶子与酒精混合的气息——虽然是幻觉。
那些粗野的谩骂,集中于下半身的攻击,还有饱含恶意的嘘声,就像一根根刺扎进德雷对手的神经,令他不得安宁。
而那个人,现在是洛朗。
至于为什么。
也许是出于国家荣耀,也许是因为个人崇拜,但那些舞得最起劲儿的,在发球时还故意干扰,恨不得冲上去砸烂洛朗的球拍,无论洛阳打出了多少精彩得分都不为所动的。
大概率是贝者狗,或者极端粉丝。
在支持德雷的群体里,这两种人似乎尤其多。
洛朗在被全世界围攻。
他周围的所有人就像把手指竖到他的面前,毫无尊重地指指点点,还不停地祈祷:上帝啊,让他输吧。
周克言摘下了脑盔。
令人不适的喧嚣在瞬间消失,以至于他的耳边还徘徊着些许幻听。
在周克言的心中,洛朗总是观众们的宠儿,因为他的动作华丽,战术变化多且充满想象力,给人以叹服的惊喜。
只有在他们双打的时候,周克言才会被排到大型球馆甚至中央球场,才能看到那么多冲着他们——主要是洛朗来观赛的球迷粉丝,听到那么多外国人对洛朗,连带着对他的支持和鼓励。
洛朗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那时候,谁会记得洛朗还未赢得第一个大满贯时,他也曾经历这样恶劣的客场待遇啊。
周克言抱着脑盔,打开平板上的直播。
洛朗走向底线的背影格外脆弱。
周克言明白他在经历什么。
也许上周目的遭遇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洛朗自己便调整好了心情,在四五个月后便向德雷“复仇”成功。
他真的很厉害,各种意义上。
但这会儿,依旧是洛朗痛苦的时刻。
“Game……”比赛结束了。
[7-6(2)、6-4、6-0]
德雷高举双手,与现场的观众们一起欢呼胜利。
洛朗收拾了背包,从通道离开。
失败者就像一条丧家犬,每当自己,或看到别人输球默默离场时,周克言总这么想。
他丢开脑盔,抓住手机,心里犹豫不决。
会是多此一举吗?毕竟洛朗是内心强大的人,他自己就能想开。
可能只有家庭变故才会让他脆弱不堪。
也许洛朗这时候很烦,不喜欢有人打扰他。他会不会遭嫌啊……
但……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不要只做接受善意的那一方。
洛朗知道有镜头在怼着他拍,所以他一直低着头,在走廊里快步行走。
一直到更衣室,大门一关,才隔绝了那些担忧或窥探的视线。
两个小时前,这里只剩下三个人。现在,空旷的房间里还会再走一个。
洛朗把包放下,拿出毛巾捂住双眼。
他需要尽快调整好情绪,至少半个小时后的记者采访会上,不能流眼泪让别人看笑话。
但是此刻,先让他哭会儿发泄一下。
也许洛朗手机静音了。周克言想。
他在床上滚了滚,打会儿电话,未接听,看会儿直播间,再打、再等。
一直等到洛朗开始赛后采访,到直播间关闭。
在锲而不舍的通话键点击下,终于——
洛:我在路上,等会儿再回电话。
周克言深吸一口气,埋进枕头舒展四肢。
“啊——”
可以了,至少回的不是“你好烦”这句话。
这会儿中国在凌晨吧……
洛朗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了周克言叹为观止的33通未接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拨,而是发了条信息安抚。
这会儿他心情不好,不太适合交流。
路上一直沉默地回到酒店,教练尼克拉斯拍拍洛朗的肩,让他好好休息。
宽阔的房间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洛朗放下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边慢慢地深呼吸。
就像那些写小说或视频发布出去,不安地刷新后台数据的卑微小作者,周克言隔两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终于——
“洛朗?”
“日安,克言。”感觉电话那头的声音特别平静,像无事发生。如果不是周克言看了比赛的话。
“嗯……”周克言又有点退缩。
洛朗是不是已经调理好了,都不需要他来安慰。
“你看了比赛吗?”洛朗没让气氛变得尴尬。
“看了。”周克言搜肠刮肚地想词,最后还是打了直球,“别伤心,洛朗。”
……
“你——”洛朗想了想从何说起,“你也经历过吧?”
“嗯……”周克言擦了擦眼里的泪花,“你比我厉害多了。”
哪怕被这样对待也还是那么,冷静体面。
洛朗无奈,“这算夸奖吗?”
“啊…”周克言后知后觉,“我没有在嘲讽你。”
洛朗应了一声。
……
洛朗听见电话那头吸鼻子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周克言的神情——忐忑,想说什么又唯恐不合适。
“我很意外。”洛朗说。
不管是周克言熬夜看他的比赛,还是这通试图安慰他的电话。
洛朗出身富贵、气质脱俗,个人也很优秀,他总能从容冷静地做好任何事情。所以没有人觉得他会有什么烦恼、困难。
哪怕他遇到挫折,也没必要担心他。
“你不用说什么。我已经感觉到了。”
那些唔啊声里的踌躇,心意无法完全表达的懊恼,已经显示着周克言的关怀。洛朗心领神会了。
“…真的吗?”周克言困惑。
“嗯,我心情好多了。”
周克言精神一振,心里雀跃。
“加油洛朗,你下次会打败他的。”
“我会的。”洛朗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高楼。
但胜利从来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哪怕克言的确有“先知”的能力。
以及——
洛朗的目光落在茶柜中的《圣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