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是这么多家当,临到走了,也还是这些。
但,其实洛朗已经给了他很宝贵的东西,一切都在大脑和肌肉的记忆里。
他已经从巡回赛底层艰难攀登到一百多名的位置,赢下不大不小的几场比赛。虽然只不过是在大满贯资格赛被扫的小角色,在中国已经是颇具名气、颇有天分的二哥。
和星星一起久了,似乎自然而然地站在旁人看来很高的位置。
可是山的外面还是山。
他让洛朗另眼相看的勇气,到底什么时候会消磨殆尽呢?
也许那个时刻,就是他退役的时候吧。
周克言扛着大包小包出卧室门,行李箱滚动的声音不小,坐在客厅的洛朗抬头,放下书起身。
“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吧?”
“没有。”周克言遥遥看了洛朗一眼,他明明很想潇洒离开,可是在洛朗越走越近时,腿像僵了似的怎么都挪不开步。
“洛朗……”他低低地念着。
“一路顺风。”洛朗微笑,无人知晓这背后隐藏的情绪,“墨尔本再见。”
“嗯。”这确实是祝福——意味着和洛朗在顶级赛事中相遇。
洛朗转身踱了几步,周克言也打开房门,行李箱第一个出去。
当一脚迈出大门,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习惯了并肩而行的侧颜,再看背影时不由酸涩。
洛朗似乎想到什么。他转身,在周克言发亮的眼神里走近。
“克言。”
“嗯?”周克言心里的妄想渐渐扩散。
“有几个问题,你可以去想想。”洛朗认真的神情让周克言绷起神经,“这是,你需要对自己做出的回答。”
周克言迷茫,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打网球?”
“你觉得自己可以成功吗?”
“问自己,回答自己。对着一面镜子。”
为什么打网球?
在接下来独自一人的夜里,周克言总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盘旋着这些疑问。
一开始是为了挣钱吧…想要很多很多钱,让自己不挨饿,剩下的送给孤儿院。
还为了不挨打,抗拒训练是要被教练踹的。
为了听到夸奖。仿佛球打得好是周克言仅有的优点。
为了不挨骂。输球总要被网上的人骂,仿佛他下一秒就该和烂果皮一起滚进垃圾场。
为了…
为了见到洛朗,更近的,在同一间更衣室,对视、交流,就像这一年多的双打一样。
这是他心里偷偷设定的目标,怀着隐秘的小雀跃。
我觉得自己可以成功吗?
我可以成功吗?
没人觉得我很厉害吧?
也没有人觉得我在巡回赛里可以成功吧?
不对,问题是我觉得自己可以成功吗?
我觉得自己……
我觉得…自己……
自己……
像机器人遇到bug宕机,不知不觉间,周克言的手指点在镜子上,仿佛正轻轻触碰另一个他。
周克言……
我觉得周克言……
像是被虚无的存在惊恐到,周克言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按着胸口粗喘几声。
心跳在无知觉间疯狂地跳动,这股震荡令全身忍不住战栗。
他看向镜子,那里面的年轻人正回视着他。那双眼睛,除了以往的隐忍、倔强,似乎多了点更加锋利的东西。
周克言是谁?
从出生至今,他身上已经被贴了无数个标签,如果在漫画里,他也许会有属于自己的“公式书”。
年幼失孤,是个“饭桶”,左撇子,喜欢玩游戏,讨厌冬瓜,喜欢烧烤……
一些人评价他天赋太差,这辈子都“打不出来”。
有的人认为他很励志,是男子网球的希望。
还有的觉得他土里土气。
这些标签的集合是周克言吗?
镜子里的青年眼神愈发明亮,富有攻击性。
不。
只有我知道,周克言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被别人评价,我的一切。
凭什么他们可以漫不经心,甚至带着恶意的一句话,就可以定义我的品性、未来,我的思想。
我为什么要成为他们希望揉搓成的形状?
周克言只属于我。
我说,要努力,于是我努力训练。
我说,要冷静,那么我必须冷静。
我说,我可以,
那么我相信,我能成功。
不是因为对丧气话的逆反与愤怒,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期望,只是因为——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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