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表面涟漪平息,一池春水波澜不兴,山谷秋风阒然静默。
四周的空气仍旧无声涌动,萧飒缓慢地眨眨眼,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屏息许久:“我……”
萧飒暗自后悔:为什么非要留下来面对这样的难题,简直就是犯贱又找虐。
林杳抿了口茶:“所以,你能解开诅咒了吗?”
“……”
萧飒神情微变,窘迫道:“其实,那个诅咒,早就解开了。”
“?”
林杳闭目自视,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何时解开的?”
萧飒支支吾吾,目光闪躲:“……其实,就在……就在百年前,我们重逢那一天……”
林杳本来还在疑惑不死诅咒是怎么解开的,听到这句话后稍一回想,立刻就明白了,面色微微绷紧:“……”
百年前,他们重逢那天晚上干过什么荒唐事,不用多说也心知肚明。
正心宗密宫里的幻境早已给出答案。
萧飒忐忑地看着林杳。
半晌,林杳才睁开双眸,深吸一口气:“……你这混账。”
追寻了百年的答案早就摆在眼前,面对这个结果,林杳只觉荒谬。他连表情都不想做了,在迎来抉择性命的时刻选择了沉默,疑似失去了所有思考的力气。
萧飒小心翼翼地试探:“林杳?你……你怎么想?”
他总不能直接问“你还想不想死”吧!
“……”
林杳的眉梢带着点倦意。他似乎仔细思考了些什么,缓缓摇了摇头:“我已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萧飒一怔,随后依稀察觉,也许林杳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才逐渐放弃了自毁的念头。
萧飒恬不知耻,心道:是因为我吗?
林杳:“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萧飒尬住,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只是突然想通了而已……当然,要说完全与你无关,也不尽然。”
林杳摩挲茶杯边沿,视线在萧飒身上含蓄地流连片刻:“我飞升后,除了完成职责以外,一直在尽力避世,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我此前的经历。我……对世人,对人心,很是失望。”
一瞬间,萧飒福至心灵:“但你还是在救助那些无辜的生灵啊,不论是人还是魔,你也并没有什么种族偏见——你看,即便你嘴上说失望,其实你的道德和良知远远高于失望,要不然,你干嘛还要费力不讨好地来帮我呢?”
“……嗯,是啊,你说得对。”
林杳揣度着自己的想法,在该承认时也并不含糊:“个人之力虽然微弱,但我尽力做到了最好,现在看来,结果也还算不错。”
萧飒一拍大腿:“我忘了问,你去见了你的同僚们,他们为难你了吗,最后怎么说?”
“就算他们想为难我,也得齐心协力才行。”
林杳失笑:“姬凌虚虽是个武人,却也并非不懂那些蝇营狗苟之事。他知道某些神官和魔界有往来,平日睁只眼闭只眼;可一旦事情败露,谁知道会不会惹火上身?尤其是在我明确对他表示怀疑之时。”
扬清派灭门这么大一盆脏水,泼谁谁死,姬凌虚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和林杳站一边。
这样一来,即便其他神官想趁机做些什么,少了姬凌虚这个助力,对林杳已经完全构不成威胁了。
“……那些个和魔主勾连、泄露仙术秘法并从中得利的神官,被姬凌虚带兵封殿,彻查到底。”
林杳言简意赅:“咒箓司丞温纂确与萧然私下有所联系。夜枭部近年来,实力大增,和温纂私授的秘法脱不开干系。”
萧飒一听就明白了:萧然这是在为一统魔界做准备。
萧飒:“突然叫你回天界什么的,也是萧然做的局吧?”
林杳颔首:“聪明。此前我们和萧然在扬清派碰过一面,他猜到我在帮你了,想提前除去我这个变数。”
萧飒心中微动。
果不其然,林杳续道:“姬凌虚审问后,温纂吐露,他受萧然之命,要想办法困住我,断你一臂……他原本打算煽动其他神官,将我困入时差天牢,而后再发兵魔界。”
和系统先前交代的原剧情,分毫不差,还补充了来龙去脉。
萧飒心底大喊“好险好险”,暗自庆幸自己改变了关键剧情,让三界幸免于难。
萧飒用力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幸好没走到那一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杳想了想:“除了继续履行神职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也对,林杳还是天界的在籍神官,平时估计没那么闲,这回陪萧飒胡闹了这么一通,想来应该耽搁了不少事。
根据系统给予的所谓魔尊的前世记忆来看,这个世界的“萧飒”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一直存在。
作为世界之外的萧飒来到这里,看起来也只是暂时占用了魔尊的身躯,迟早要还回去。
就是不知道他离开后,这个“萧飒”还能不能记得这段经历。
想到这里,萧飒看看林杳,犹豫片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忘记我们经历的事了,你千万别惊讶,也……不要太在意。”
“何出此言?”
“……算了算了,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
萧飒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有空来找我玩啊,你想去哪儿,我一定奉陪到底。”
闻言,林杳眼角一弯,眉宇间的愁绪霎时间一扫而空:“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我要走了。萧飒在心底默默道。
他敲开系统:“走,出发,去下一个世界。”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萧飒最后看了眼面前温柔微笑的雪衣男子。
再见,林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