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粥往萧梧见那边推了推。
“喝。多放了米。”
萧梧见低头喝粥,没再问。院子里静下来,只剩喝粥的声音。
喝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萧梧见抬头。
“沾上粥了。”苏泠钰说。
他伸出手指,在萧梧见额角上一点,把那点粥渍刮下来,然后就着茶水涮了涮指头。
萧梧见看着他涮指头的动作,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没,没什么。”
这些年寒山宗变了些模样。
凌虚是在魔渊之后第五年冲上化神的。并蒂莲没能到他手上,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寒山宗上下没一个人问得出来。他头发还是黑的,可脸上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天玑峰的柳青青接了她师姐的班,把轻身剑教到了第七代。张轩在天璇峰待了十年,嫌规矩多,跑回山下开了间武馆,收了三十几个徒弟,个个都能挨打。
吴瑜活到一百四十七。他最后是睡过去的,睡在开阳峰自己那张榻上,手边放着那坛没喝完的酒。
玉衡峰顶的日子没什么变化。
苏泠钰在重修后的第八年回到化神。
他在听雪殿后头坐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天上有东西落下来,落在梅林里,砸塌了半间竹舍。
第八天早上他出来,眼睛是金银二色的。
“炼虚了?”萧梧见问。
“嗯。”苏泠钰说,“轮到你了。”
萧梧见是在这时的一年后到炼虚的。
这些年两人身上都有变化,也有没变的。
变的是修为,是名头。玉衡峰那块新立的碑上多了一行字:玉衡峰主苏泠钰,炼虚中期。萧梧见,炼虚初期。
宗门里如今管他们叫玉衡双尊。
没变的是那张脸。
凌虚有一回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怎么不见老。”
苏泠钰说:“修到这个境界,本来就慢。”
凌虚摇头:“不是慢。是不老。”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点酸,对萧梧见说:“我一百三十多了。你十九岁那年上山,如今还是那张脸。”
他又指了指苏泠钰。
“你更没道理。你这一身修为是重修来的,按理说该掉几斤肉、白几根头发。你倒好。”
苏泠钰笑了笑,没接话。
凌虚走后,萧梧见对着铜镜看了半天。
“泠钰。”他说,“我们真的不老么。”
苏泠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那两张脸。
镜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眉目清淡,左眉尾一颗小痣;一个眉骨英挺,眼里有股压不住的东西。
苏泠钰说:“我只知道,我十几年前站在雪地里看你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往后三十年,大概还是这个样子。”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嫌腻……”
“不腻。”萧梧见说。
苏泠钰从镜子里看他。
“一辈子都不腻。”萧梧见又说了一遍。
这年冬天,他们下山了一趟。
去的是云州。那块青石碑还在,碑上的三十七个名字被苔盖了大半,两人蹲下去擦,擦了半个时辰。
擦完了,苏泠钰看着碑上最末那两行。
“这是令堂。”
“嗯。”萧梧见说,“纫兰。谢氏,名纫兰,字佩玖。”
回去的路上,苏泠钰走在前面,萧梧见跟在后头半步。
走到山道拐弯处,苏泠钰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萧梧见问。
“没什么。”他说,“就想牵着你走一段。”
萧梧见把手递过去。
苏泠钰接住了。那只手比他的暖,他用自己的手整个包住,揣进怀里焐着。
走到半山的时候,苏泠钰把萧梧见的领子拢紧,又把他散在外头的围巾绕了一圈。
苏泠钰低下头,在萧梧见冻得发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走。去看梅花。”苏泠钰说。
“好。”
两行脚印并排着,一直延伸到雪的深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