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在他掌心里微微轻颤。
他知道她在听。
“去投胎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的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弧度。
“天道不护你,我来护。”
手指在光团的表面轻轻抚弄,“下辈子的你,会平安喜乐,无病无灾。你会平平安安地长大,不会再遇到坏人,不会再受苦。”
光团在风中微微颤动,似乎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别怕。”他低下头,额头虚虚地贴在光团上。
“我就算是散了灵识,也会化作这世间的风,化作这世间的雨。”
“你若是觉得热了,我便吹过你的发梢。你若是觉得渴了,我便落在你的伞沿。你若是觉得冷了,我便化作你窗前的日光。你若是觉得孤单了——”他顿了一下,攒住最后一点力气,“你便抬头看看天上那朵最白的云。那就是我。”
男人的身躯瞬间溃散成漫天绿色的光点。
木头……永远陪着你。
翠绿的光卷起柔和的光团,直冲云霄。
而这座院落里再也没有和气生财的胡员外,也没有的神树水镜,草木清香的微风穿过空荡荡的长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风停了。
阵法彻底崩塌。
被困在阵法里的人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上。
李章瘫倒在地,他原本红润威严的脸庞此刻形如一截干枯的朽木,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哪怕阵法已经停止,被阵法强行抽走的皇道气运也再也回不来了。
他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鱼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阵法崩溃得太快,她体内被抽离的庞大妖力,顿时失去宣泄口如倒灌的海啸全数砸回她的身体。
这股失控的力量撑得她经脉剧痛,金色的鳞片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若隐若现。
就在众人还未从这惨烈的牺牲中回过神来时,一直静默的灯缓缓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夜空。
在那里,不知何时亮起点点金光。
这是天道的意志。
天道在看着这里。
看到为爱人甘愿放弃轮回化作天地灵气的神树水镜,天道降下微弱悲悯的叹息。
灯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他没有迟疑,手指在轻轻一收,这一缕金色的天道光芒被他借势牵引,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因为误闯阵法早已经魂飞魄散的书生残魂碎片,这些几近虚无的碎片在金光的包裹下,尽数收入天衍灯之中。
“能不能在灯中修补好魂魄,去黄泉路上追寻你的妻子,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灯看着腰间的琉璃盏,声音低沉。
他能做成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法力通天,而是因为天道对水镜的举止动了恻隐之心。
灯转过头,视线落在正在休整的昭阳身上,她靠着石桌腿坐着,双腿蜷在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火红色的衣摆沾满尘土碎草,看着她眉梢尚未完全退去的狼狈,心里忽然浮起个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画面。
他和水镜都是天道的产物,它们会同时降于乱世。
水镜的使命是柔和的净化,天降灾祸,地生浊气,水镜去净。
乱世里,他会走遍满目疮痍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净化水源,一片一片地修复土地。
而天衍灯的使命是极致的剑走偏锋,是用杀伐与献祭来重塑乾坤。
天道每次降下惩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水镜去救苦救难,毕竟这世间又有几个人愿意放弃自己的生生世世去换取天下的太平?
可偏偏那年的大周,一下出了两个。
昭阳为了天下,愿意献上自己的生生世世。
而他这个天衍灯的灯灵,也为了救自己的爱人,毫不犹豫地自毁灵身,把昭阳的魂魄从法则缝隙里抢了出来,送进了轮回。
灵身涣散,对于神灵而言,便如同凡人的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他本以为当年的诀别,就是永别,他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她的准备。
可天道却给他留了一线生机,让他重新醒来。
灯收回视线,看着空气中残留的水镜气息。
同样是逆天而行,他用了最刚烈的自毁换来了今日的重逢,而水镜却最终走向了覆灭,他散尽灵身,化作虚无。
若是当年,水镜也能遵循天道的法则,不强行去改变素娥的命数,任由她在她既定的命数里生老病死,那带着水镜祝福的素娥,或许早就顺利投胎,这几百年来,他们或许已经在某条长街上重逢过无数次了。
或许......
可惜,这世上没有或许。
过柔必刚,过刚必柔。
水镜这棵最悲悯柔和的神树,最终被执念逼出最刚烈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