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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
泰和居的正门檐角挂着八盏煤气灯,将那块“醉月飞觞”的匾额都映得雪亮。
六点刚过,黄包车已经挤满了饭馆门口,那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梅檀心笑着站在正门口,迎接着陆陆续续从城隍庙迎神回来的师父们。
学徒满师后,头一回赶上祖师爷诞辰,是要去报庙发照,“认门”的。
精忠庙是所有伶人的“宗祠”,是他们的“衙门”,也是他们的家。
早上由两位师父见证着,在那登记上了他的名字,从此之后,梨园行里才算是正式有了他这号人。
不过眼下,这一场谢师宴,才是梅檀心心里真正的圆满。
“沈师父!”
沈玉卿帮着庙首张罗了一天的庆典,此时匆匆赶到,半只脚还没从黄包车上下来,就听见一串疾驰的脚步声,被那猴子撞了一个满怀。
大庭广众之下,他被冲得一个趔趄,可还是笑个不停。
“哎呀!快松开我,这成何体统!”
但梅檀心才不管他,他知道,这时的师父早已无法再装作对他很冷漠的样子了。
“师父您就从了我吧!我真的真的好爱您!”
他想起来程霄云教他的洋人只见喜欢说的话,照样说给了沈玉卿听,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他身上华贵的月白绸衫蹭出了褶子。
“好啦,好啦!”
沈玉卿被那热情洋溢的告白弄得老脸一红,但还是慈爱地笑着,摸着他的脑袋,允许他尽情地跟自己亲昵。
梅檀心想这么跟自己撒娇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怎会不晓得?
所以,他现在也就让他的夙愿尽情地圆满一番,再也不拒他千里之外了。
如此温馨,即使喘不上气来也是高兴,沈玉卿揣着无比明媚的心思想着。
好在,梅檀心也没一直腻着他,真的让他窒息了,因为很快,新的目标就出现了。
第二个乘车赶到的,是徐益善。
梅檀心把出师后第一个月的收入全都用来给徐师父置办家用了,此时,师父正身穿着藏青色的回字纹锻褂子,头戴雪青色瓜皮小帽,红光满面而略带赧然。
一看见师父,梅檀心就双眼一亮。
梨园中人,向来都喜欢服饰鲜亮,可徐师父却为了养活他们一班小子,素简了那么多年,一身破布褂子都能补丁叠着补丁,让梅檀心每次想到都心酸不已。
因此,他前几日才好说歹说硬拉着师父进了绸缎庄,哄着他老人家做了这一身衣服。
就算站在沈玉卿身边,徐师父也终于不显寒酸了。
梅檀心就是要让世人都知道,他真心敬爱的,有两个师父,他们对他来说一样重要。
他也照样跑了过去,将自己的徐师父也抱了个满怀。
四下里的宾客和师兄弟们,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而比起沈玉卿,徐益善显然对梅檀心这副模样要习惯得多。
“好小子!得啦得啦,师父现在可是抱不动你啦!”
他笑着道,可尾音里又带了几分酸涩。
因为他的心坎里一下子浮现出了多年来的风风雨雨。
这个抱着他的孩子,他才十岁的样子好像还在他的眼前……
梅檀心的眼里装的全是师父,他凝望着那双慈目,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他一生中最疼的夜晚——
街上的北风里都像带着血,腥甜的味道剐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碎烂成了一团。
他记得自己就像烂泥一样委顿在地上,而耳朵里的嗡鸣间,只能听见徐益善跟花继仙讲价的声音。
“二百银元,不能再多了!”
“三百个,不然,我就是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也不卖给你!”
人群里一阵嗡鸣:
“这是亏心呀!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戏子,还只剩一口气了,你也敢要三百?”
梅檀心模糊的视线里映着徐益善额头上的汗珠。
他知道这个大伯真的没那么多钱,而自己这条命,也真的不值那么多。
于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爬了起来,拼死地扑过去,使出吃奶的劲,一口咬在花继仙枯瘦的右手上。
口中终于迸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血味时,梅檀心笑了。
他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个人。
可紧接着的就是更猛烈的拳头——伴随着那疯子刺耳的叫骂,梅檀心知道自己终于是要死了。
但意识模糊前,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那姓徐的大伯竟然冲了过来,死死地按住了那姓花的。
“三百就三百!”
中年男人嘶吼着,目眦欲裂。
那天晚上,意识模糊前,梅檀心记得自己趴上了一个坚实的脊背。
寒风里,那双长满了茧的大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家里有热腾腾的汤面,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让他千万别睡过去……
而在华灯初上的此夜,梅檀心垂眸看着已经不如自己高的师父,看着他微红的眼角新添的纹路,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
继而,他的眼中却又带着那些眼泪绽开了一个明媚无比的笑:
“师父,您抱不动我了,可是我抱得动您啊!”
徐益善一个错愕不及,竟就那样被自己这个小徒儿轻易扛在了肩上。
他惊叫了一声,却只听梅檀心那条亮堂堂的嗓子银铃般的欢笑:
“师父!走喽,咱们吃热汤面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