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花继芳只是几个巴掌和拳脚,将他打得疼昏了过去。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梅檀心只要过问此事,得到的都只有越来越暴烈的毒打。
但就算打死了他,他也不信妹妹真的死在了那个夜里。
后来,徐益善把他救回了家。
梅檀心大病了一场,重新清醒了过来之后,却再也打听不到花继芳的行踪了……
九州山高水长,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生死仇人了。
可没想到前些日子,老天竟又在眼皮底下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花继芳回来了,他竟然自己回来找他了,然而就在那天,生死一线的分割又那么快就横亘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就差那么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梅檀心痛悔地想,哪怕让自己早那么片刻知道他的存在,早那么片刻从他嘴里问出真相,自己现在都不会抱憾终身。
花继芳老无所依,而自己正当盛年,此刻自己不再是无力的孩童,有的是手段能让他乖乖吐出真话来。
可惜,这一切的可能都因为那阴差阳错的一大筐馒头,而葬送在了深夜的黑暗里。
他不怪那个小伙计,更不怪程唳云。
程唳云能用那样的机变处理当时的情形,梅檀心知道,他处处都是为着自己好。
他只怪苍天,无情不仁。
徐益善用粗糙而温暖的指腹轻轻拂去他下颌的泪水。
静静地等待他的情绪慢慢随着泪水流淌出来后,他才又开口,耐心地劝导起来:
“你妹妹,是在直隶没的。眼下都已经快十年过去了,就算她当年真是被花继芳卖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买她的人家把她养活大了没有,更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自从知道梅檀心妹妹的事,每次遇到从直隶至立来的同行,徐益善都会问一嘴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像他一般的小女孩。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音信全无。
梅檀心默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师父是不想让他再牵挂了。
可心里的遗憾还是深深地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毕竟,那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从一个软嫩得像豆腐般的小婴儿,到会笑会跳的活泼样子——那是第一次梅檀心见到一个孩子如何长大,也是因为她,他才变成了一个哥哥。
被那样全情地信任和依赖着,是他这辈子都难忘的感觉。
而且,爹娘就是因为舍不得他们两个小兄妹,才生生饿死在街头的……
看着爹娘死,是他不孝,弄丢了妹妹,更是他无能。
自花继芳的死之后,深深的愧疚就总是让梅檀心夜夜不得安宁。
自己现在的日子越是前程似锦、富足优渥,梅檀心就越是觉得对不起家人。
他知道,这些都怪不得自己,怪只怪乱世灾年。
可是他还是会在深夜时分辗转反侧,止不住地乱想:凭什么一家人都命途凄惨,却只有自己享用如今的深恩厚福?
每次看到程唳云一家子兄妹,他总是会想到这些。
看着程唳云对妹妹时那满怀宠溺的样子,他的心里总会暗暗地酸疼。
看着程青云用自己赚的钱养着妹妹,供她上学,他也总是忍不住在心里说:
“大师兄,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羡慕。”
他多想,把自己的福气也都分给苦命的家人啊。
而徐益善,他自然知道徒儿的这些想法。
自小,梅檀心虽是个粗大的性子,可他秉性温厚,最是心软有情。
这几日里,他一直盘算着,已经替梅檀心想到了让他安心的方法。
“檀心,你要是如此放不下,不如就替你的父母立一个衣冠冢。”
他温声建议,
“再者,我听你沈师父说,要以精忠庙的名义,募捐建一个善堂,收容无家可归的幼儿。你若是这么放不下你妹妹,便也做些善事,不让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流离失所,这样不也安慰了你的一桩心事吗?”
梅檀心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还是师父见多识广,师父说的没错,他想。
他现在拥有的东西,如果不能惠及自己的家人,就接济给其他受苦受难的人吧。
就算妹妹已经身在九泉,想必自己也能为她积些福德。
“好,好!”
梅檀心的心里忽然亮了亮,久违地感到了一丝轻松和甘甜,
“那我明天就去跟程大师兄商量,唱几天的义务戏,去给善堂添砖加瓦。”
徐益善看着他终于带上了三分笑容,心中便是一舒,伸手将他揽入了怀中。
“程青云和程唳云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他们一定都会帮衬着你的。
“答应师父,做完了这些之后,就别再放不下了,不许再苦熬着自己,知道了吗?”
梅檀心把脑袋埋在师父的怀中,感觉到无比的温馨和安宁,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师父放心,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
他瓮声瓮气道。
而徐益善,也因为他如今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眼角泛起了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