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城关，今日渡口。

一座边陲的繁荣之城中，朝瑰意与诗无述并肩走在街道上，两人的目光不时掠过街边某处，眼底泛起明灭的微光。

他们本是来西北之垂寻觅几味罕见灵药的。西北之地灵气极为稀薄，修仙之人极少，可众多灵材地宝却偏爱生长在此界。

两人途经一座城时，心照不宣地，都想来看看。

空气里早已没有了记忆中，那终年不散的肃杀风沙。脚下的土地，曾浸透热血，回荡过战马嘶鸣与金戈交击。这里，是数百年前的边塞雄关——

不渡关。

而如今，曾经那位将军城守的边关，终被王朝收为一统。此地成了兴旺起来的平和边城，人们称它为——

渡口城。渡的，是货殖，是生计，再非生死。

漫长的修行岁月，于修仙之人而言，总是如同一场大梦，醒了又再醒。循环往复，不知何处是真正的醒转。

“去高处看看吧。”诗无述提议。

朝瑰意点点头。

两人未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如同寻常旅人，穿过喧闹的街市，寻到了城中那家生意最好，也最为轩敞的茶楼。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脚下，平台上只有风声，以及那唯有彼此才懂的静默。

远处，是无垠的旷野，更远处，天边那不断绝的一线苍青色，郝连山山顶的白雪终年不消。

朝瑰意指着远处一片看似寻常的洼地：“那里……当年应是中军大帐所在。破风十三骑常在那里集结。”

诗无述“嗯”了一声，视线投向另一边：“医帐……就在那棵老树附近，现在是个染坊。”

朝瑰意笑了笑：“还记得那晚的烤牛肉么？军中厨子那手庖丁解牛的功夫，我现在还记得。”

“记得。”诗无述嘴角也弯起弧度：“钟离一那家伙……刮骨疗伤时还能面不改色地看书，吃到牛肉眼睛都直了。”

两人聊起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聊起并肩作战的酣畅，聊起郝连山下纵马的肆意。记忆碎片在风中，拼凑出那段鲜明如昨，却又遥远如梦的年少时光。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大战前夕。

“……那时，你和哥哥去了南域。他陪你采药，你们去了很久。”

诗无述并未说话，只是执壶又替朝瑰意续上一杯。良久，久到朝瑰意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诗无述忽然缓缓开口：“瑰意。”

“嗯？”

“有件事……”诗无述道：“关于如珩兄的。”

“……是什么？”

“当年我们并非只去了南域一处地方。”诗无述避开了朝瑰意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远山：“我们确实寻遍了南域险地，找到了几味关键灵草。但……最后的一味药，是他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寻到的。”

“何处？”

“楼遥。”

朝瑰意的心猛然一震。

“采药之地在一座古寺之下，那里血煞气极重，还有结界守护。我采药的时候，他说他感应到有一样东西要去取回。”

朝瑰意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是……他那把七杀剑，对吗？”

“是。”

有太多的念头与思绪，在朝瑰意的脑海中交织。他觉得自己好像已隐隐触碰到了一条线，但太多线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使他剪不断，理还乱。

一时之间，他反而茫然了。

诗无述看着朝瑰意骤然苍白的脸色，眼中有一丝不忍掠过，但话已开头，便无法收回。

“当时，如珩兄让我立誓，绝不可将此事告知于你。他说……时候未到。如今百年光阴流转，故人……已渺。我想，或许时候已经到了。这个秘密，你有权知道。”

那时朝瑰意便有些困惑，梅如珩的本命之剑为七星，为何会又寻得了另一把命剑。如今细细想来，也许并非机缘，而是另有因果。

“他……还说了些什么？”

诗无述摇摇头：“他只说此剑与他渊源极深，必须取回，以应将来之变。其余，未再多言。取出七杀后，他气息有短暂的剧烈波动，但很快便压制下去。那时我便知，此剑非同小可，他所言‘将来之变’，恐怕也绝非寻常。”

将来之变……是指不久后的不渡关死战？还是……指向更遥远的……

他还记得，那时在战场上，梅如珩出现在他的身后。看向他的眼神，那句“对不起，我来晚了。”梅如珩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晓的秘密，又独自一人背负了多少沉重？为何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真正触及。

朝瑰意强压下内心的巨震与纷乱，定了定神。他的视线随意扫过下方街道，忽然发现了街边一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