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梦见自己站在罗布泊的戈壁。狂风呼啸,沙砾抽打在脸上,阵阵针扎似的疼。低头看去,那时的右手纹路完整,体温如常。远方立起一团暗金烈火,化作一人高的人形,站在漫天黄沙里,不近,不语,不动。
他向着火焰不停前行。脚下地面从硬土变成碎石,最后铺展开满目开裂的戈壁滩。走到火焰跟前,那里没有灼人的热浪,也没有刺眼的光,只剩一道凝实轮廓。人形缓缓转向他,依旧没有五官,可他分明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伸出手,朝着那团火焰探过去。
下一刻,骤然惊醒。
苏醒的瞬间,右手有过片刻的暖意,转瞬便消失,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没过多久,刺骨的寒冷再度席卷四肢。
他心里已然明了,焫燚的明暗起伏和右手的严寒共振绝非巧合。涅槃尚未真正触发,却已经行至临界,只等一个契机。
可那个契机究竟是什么,他尚且无从捉摸。
林墨身上未曾痊愈的伤口,苏瑶副手一次次送来堆叠的清单,那道不停逼近裂缝的大门,右手一日重过一日的寒意,全都是摆在眼前的线索。但他依旧分辨不出触发的临界点。或许需要自己主动迈出那一步,主动伸出手。
只是伸手的代价太过沉重。
焚毁旧我,换来一副新生躯壳,却要剥离与之相伴的记忆。一旦全盘引燃涅槃,便有可能丢失全部自我。倘若过往尽数消散,留下来的,还会是“小宇”吗?会不会仅仅是一具顶着名字的空壳。
他想起老陈、叶归、苏瑶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想起罗布泊、武夷山、归墟城。如果这些记忆全部被剥除,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右手的温度又往下坠了一分。
焫燚的轮廓同步亮起一线微光。
小宇没有闭眼,目光落向门外旧砖,砖缝钻出一株细弱野草,草叶沾着一粒细碎黄沙。他静静凝望那粒沙,片刻之后收回视线。
“你不用着急。”他依旧压着声音。
“我也在等。”
熵增的灰色箭头纹丝不动,持续在远处观望。焫燚保持暗金人形,双脚稳稳踏在意识虚空,面朝小宇,不催促,不追问,只是安静伫立。
小宇收回左手,搭在左膝,两只手一同落在腿上。右手掌心漩涡循环不息,左手那只崭新手掌安安静静,不见半分印记。
天光缓缓流转,殿内的光线由冷白转为暖黄,又沉进灰蓝。屋舍没有点灯,从外面望去,混沌殿只剩一片幽深的黑影。他整整枯坐一日,不吃不喝,不曾起身走动。林墨没有到访,苏瑶的副手也没有前来,叶归的传讯符始终沉寂。
整座武夷山陷入一片静谧。
这份安宁并非太平,只是风暴到来前短暂的缝隙。小宇清楚那道大门依旧向着裂缝推进,一众真宰依旧盘踞在意识深处未曾远离。掌心漩涡永不停歇,焫燚的火焰人形潜伏在暗处,不散不灭。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他彻夜未眠,依旧坐在那把旧木椅上。
寒意越来越重,右手指尖发麻,指节僵硬。他只能抬起左手握住右手,稍稍抵消刺骨的冰凉。两手相贴的一瞬,一缕极淡的暖意自左手漫开,仿佛焫燚的力量隔着肉身悄然流淌。
涅槃已然可以调用,只是还未触发。
它在等待一个时机,一条出路,一个不得不出手的刹那。
小宇合上眼皮。意识深处,那道暗金人形,又悄悄抬亮一丝光芒。
大门继续向前滑移。掌心的漩涡恒定旋转。右手,仍旧浸在挥之不去的严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