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你们走出迎羲镇,一路往东行去。
沿着山坡往下,四周的植被渐渐稀疏,却依旧飘来草木清香。
岩缝间钻出新生的青草,田埂边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风里有细细的虫鸣,偶尔还有一两声清越鸟啼。
派蒙环顾四周:“钟离,怎么感觉这里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啊?”
钟离:“执念已散,此地已然恢复生机。如今是初春时节,正是万物复苏之际。”
你捕捉到一个词:“执念?”
钟离“嗯”了一声,解释道:“我们上次到来时,这里徘徊着两千年不散的执念,导致此地寸草不生。”
“两千年不散的执念?这么严重?”你一惊,追问道,“那这执念后来是怎么散的?”
钟离沉默一瞬,回道:“那份执念依赖百相仙的神力存在,后来神力耗尽,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哦……”
听到这个答案,你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执念消散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突然有些难过呢?
依赖百相仙的神力存在……那应该是百相仙的执念了吧。
你想起昨日听到的真相,叹了口气。
也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有这么重的执念也正常。
钟离侧头看你一眼,伸手挡开一截从树上斜探出来的枝叶,没再开口。
你心不在焉地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钟离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们到了。”
你回过神,抬眼望去,看见了一片废墟。
残破的石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倒塌的石柱半截埋进土里,散落的瓦砾上覆着厚厚的尘土。
可这些灰败的残骸之间,铺展着连绵的新绿。
嫩绿的草芽从每一道石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一片一片,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焦土之上,春草初生。
你们停在废墟前。
尘封的废墟无声诉说着残酷的历史,初春的草芽却又昂扬昭示着新生的希望。
你看着这片破败与生机交织的土地,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又酸又软,难以言喻。
派蒙在耳边发出“哇”的感叹:“真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钟离站在你身边,刚想说什么,忽而神念一动,目光投向废墟深处隐约可见的一杆枪影。
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回道:“万物新生,确是一番新气象。”
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你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破碎的墙壁,绕过坍塌的石柱,不知不觉,你走到了最前面。
钟离注视着你的背影,保持着在你身后三步的距离,踏着这条熟悉的路,一言不发。
你没有来过这片废墟的印象,可你的脚却好像知道该往哪里走。
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知道该在哪里拐弯。
知道该在哪里停下。
眼前是一处坍塌的房屋,毫不起眼,和附近的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可不知为何,你却迈不动脚步。
碎石瓦砾堆积成山,可你却觉得这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里应该……应该有……
应该有什么呢?
你想不起来。
派蒙见你站着不动,刚想开口,便见钟离摇了摇头。她不太明白情况,却乖乖闭了嘴,安静飞在你身旁。
你出神地望着这片废墟,想在记忆中寻找什么,可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都寻不到。
钟离站在你身旁,注视着眼前破败的景象,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起风了。
伴着草木清香,一个小小的声音传入你耳中。
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唱歌。
你眼睫一颤,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有人在这里?
是谁?
你凝神去听,但那声音太小,怎么都听不清。
派蒙也听见了声音:“咦?谁在唱歌?”
钟离看了眼那个方向:“过去看看吧。”
你下意识点了下头,率先循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行去,派蒙紧跟其后。
钟离转身正准备跟上,在路过那片瓦砾前,脚步一停,俯身将倾倒的门槛石扶正,而后收手直身,重新跟上你们的背影。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歌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你终于听清了一句歌词。
“朝霞出,百相生,七彩流光铺满天……”
然后,你看到了一座醒目的废墟。
这座废墟比旁的都要高大许多,不似寻常房屋,倒像是一座倒塌的大殿。它独自立在空旷的广场上,四周再没有别的建筑。
一杆数十米长的风化岩枪贯穿殿顶,深深钉入废墟中央,与之融为一体。枪身斑驳,风蚀雨打,枪尾却仍笔直地指向天空。
来不及细想这里为什么会有岩枪,你的目光便落在废墟边缘。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地上浇水。
耳边还在飘来歌谣。
“神仙好,睡饱饱。不怕黑,有光照~”
“霞满天,佑千年,岁岁人间共团圆~”
细软的声音轻快又活泼,听起来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烦恼。
听着这首歌谣,你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止步于数米之外。
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你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为何有些不敢靠近,似是生怕戳破一场误入的美梦。
这时,歌谣停了,小小身影抬起了头。
瞧见不远处的三个身影,她歪了歪脑袋,面露好奇。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落在空中那个漂浮的白色小精灵上。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派蒙。
派蒙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主动打招呼:“那个,你好呀。”
小女孩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好!”
派蒙隐约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唔,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呀?”
小女孩放下浇水壶,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对呀,我们去年无忧节的时候见过~”
“无忧节?”派蒙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
钟离在一旁提点:“我们当时买了她两盏花灯。”
听到钟离的声音,小女孩的目光从派蒙身上移开,落到钟离脸上,又一次睁大了眼睛:“呀!是那个超级好看的哥哥!”
派蒙:“……你刚才不是还在看我吗?”
小女孩冲她做了个鬼脸,又冲钟离嘻嘻笑道:“哥哥,你们又来找我买花灯吗?”
钟离轻笑道:“今日不买灯,不过你的灯很好看。”
小女孩被夸得眉开眼笑。
你的视线一直停在这个小女孩身上,闻言才稍稍转了转脑子。
花灯……
是说你们去年无忧节的时候找她买了两盏灯吧。
小女孩发现你一直盯着她看,转眼看向你,露齿一笑:“漂亮姐姐,好久不见~”
不知怎么的,你突然有些紧张。
“你、你好……好久不见。”你顿了顿,慢慢走到她面前,“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小女孩答道:“我在种花~”
种花?
你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地上。
一小片花圃开在废墟边缘,泥土被仔细翻过,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挤挤挨挨地开着,黄的、紫的、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风里一颤一颤。
花圃边放着一把小铲子、一个浇水壶,还有一小盆看不出品种的小树苗。
派蒙疑惑道:“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种花呀?”
“因为这里长草了呀。”
派蒙更加疑惑:“长草和种花有什么关系?”
“哎,你们不知道。”小女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说,“这个地方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一根草都没有,走近一点都觉得不舒服,可吓人了!”
派蒙深有同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可吓人了!”
小女孩继续道:“直到半年前,有人发现这里长草了,大家才慢慢敢过来看看。但还是有很多人不敢来,比如我哥哥嫂嫂。”说着,她挺了挺胸脯,扬起小脑袋,“不像我,一听说就过来了。”
派蒙捧场道:“哇,你好厉害呀!”
“哼哼,那当然。”小女孩更得意了,“我可是第一批看到这里长草的人!看着它们从石缝里冒出那么一点点,一直长成现在这样!”
派蒙:“哇,太厉害了!不过,这和你种花有什么关系呀?”
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小脸严肃起来:“因为我听守祠婆婆说了一件事。”
守祠婆婆?
你一愣,听小女孩继续道:“婆婆说,翼神大人以前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来这里种花,但是种什么死什么,一直种一直死。”
“后来翼神大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敢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