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紧张地摇头,结结巴巴解释道:“没有叫,是大巫自己来的。”
在钱家村,大巫是非常尊贵的人物,轻易不会露面,往往要村民送上厚礼才会出山,起手算良辰吉日、风水方位。
大巫不请自来,意味着某位村民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他前来问罪,代表先祖降下惩罚。
祖坟被盗确实是大罪过,三叔看着大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小院,钱有才和钱有盛站在最前头,声音一高一低地议论。
“你说说,大勇这罪看着可不小。”
“祖宗有灵,祖宗有灵。”
“奇奇。”三叔听到了那些话,无助地看向钱飞奇,“祖宗会怎么说我。”
都死几百年的人了,哪还能说话,钱飞奇看着装模作样的大巫,心里翻了个白眼。
“三叔,那些都是骗人的。”钱飞奇拉着三叔,“我们一会就报警。”
三叔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巫终于开口:“大勇。”
三叔颤声应道:“在。”
大巫闭眼,神情威严庄重:“我是你祖爷爷钱正。”
三叔赶紧下拜。
大巫道:“这次我的坟被盗,只有一个凶手。”
三叔问:“是,是谁?”
钱有才和钱有盛同时看向大巫。
大巫沉吟片刻,睁开眼道:“是你。”
三叔低下了头。
“是你前世造下孽债,害一名女子投河自尽,今生才会有如此报应。”大巫缓缓道,“她的冤魂破了我的墓,她,就在你身边。”
三叔半天没能转过弯来,过了许久,才问:“……孽债?谁?”
人群后,小狼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她个子矮,嫌人头挡住视线,干脆从秦书凡怀里跳出来,踩到最高的王勤脑袋上探头。
大巫手指一动,刚好指向往王勤头上爬的小狼。
周围静了一静。
秦书凡抱起小狼,拦住那些窥视的目光:“你到底要说什么?”
“管他说什么!”王勤忍无可忍,捋起袖子,“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走,跟我去派……”
话未说完,大巫的手指拐弯向下,正正指向朝他走去的王勤:“就是你!”
全场鸦雀无声。
成为视线中心的王勤脚步一顿,茫然发问:“谁?我?”
他跳起来:“你看清楚,我是男生!”
大巫摇头:“俗人,只能看相,不知本原。你身体里,住着前世的魂灵。”
王勤气得够呛:“什么转世投胎?乱七八糟,都什么年代还说这一套?”
三叔结巴着问大巫:“会,会不会错了。”
大巫摇头:“大勇啊,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可你生来就带着罪,你不祥啊,祖坟被盗,只是第一个报应。”
他摇头晃脑地送走钱正的灵,一面跳,一面往院子外走。
村民们议论纷纷,在封闭的钱家村,大巫的话就是至高法则。简单的几句话,无疑给三叔判下了死刑。
三叔抖着手,难受得说不出话。他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跟谁都没红过脸,没想到落了这么个下场。
他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这么没了。
三婶要上去扶三叔,站在前头的村民呼啦散开,都避得远远的,不敢和三婶接触。
“她不吉呢。”有村民道。
小郑见状,不声不响地站到三婶身边,补起那块难堪的空白。
“躲什么躲?”小梁没有小郑的好脾气,拉起三婶的手,冲那群人喊道,“别人说,你们就信?”
三婶紧紧拉着小梁的手,借一点力气,走到三叔身边,担心地看着他。
还有村民要往院子里挤,秦书凡拉起院门,直接把想要挤进来的人拒之门外。
“大勇啊,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罪过。”
没热闹可看,村民便慢慢散了,钱有才从门前走过,说起风凉话:“我看啊,你就把屋子卖了,门前那块田分了,和你侄子去城里享福吧。”
钱有盛抽着烟,看一眼三叔,清清嗓子道:“我当年就说了,别让奇奇他们家出去,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不好吗?出去学坏了,反而给你加一重罪孽。”
两个人说着,还要往院子里挤,秦书凡直接挡在他们身前,平静道:“什么事,跟我说。”
钱有才和钱有盛也就欺负欺负好说话的三叔三婶,对上面色冷峻的秦书凡,立刻没了话说,装成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走了还要说两句难听的,抬高声音嚷嚷:“我看大勇家这事啊,好不了,大家伙还是离他们远点吧,啊!不然你家祖坟也倒霉啊!”
一个尖脸女人快声快气地接话:“我早说他们家门楣发黑,运势不好,所以他三婶才生不出个蛋来。你们偏要说我错,说他家竟然出了个立功的后生,以后是要当大官的,还是他三叔三婶命好。现在看看,还是出事了吧?命里没有,那就受不住。”
“好精神啊六婶。”钱飞奇冷笑,“当年你穷得揭不开锅,向我我三叔三婶借钱治病,那时怎么不敢说这些话?”
六婶不答,只嘲道:“怎么别家都没有这样事,就你家有?我家祖坟可好好的。其他家祖坟也都好好的。”
钱飞奇笑眯眯的:“那你可要小心了。六婶,你借了我三叔三婶那么多钱,真有什么报应,你这欠债的可得第一个倒霉。”
六婶脸一变,骂着晦气走了。钱飞奇还要和那些看热闹的理论,被三叔拉回来。
“奇奇。算了,算了。”三叔被那些话压得直不起腰,“我和你婶婶……还是走吧。”
“三叔!”钱飞奇急了,“他们就是看不惯你和婶母好,想逼你和婶母走。你理他们干什么?等找出盗墓贼,村里人肯定能闭嘴。”
“奇奇,你不懂村子里的人啊。”三叔红了眼睛,“他们认定你有错,就要一直说。那些话,比什么都厉害,真能压死一个人啊。”
抓得住凶手,抓不住满天飞的谣言。一段莫须有的神灵责怪传来传去,慢慢就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叫人们自动排挤话里的人,仿佛排挤了不幸的人,就能远离一切祸事。
被厌弃的人,又该怎么证明,自己未曾犯下那些莫名的罪行?
三叔想不出来。
三婶哽咽道:“奇奇,你离我们远一点吧,不要牵累了你。”
钱飞奇看着三叔和三婶苍老疲惫的模样,心头一酸,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飞奇。”钱飞奇别过头忍泪,秦书凡拍拍他的肩,轻声道,“没关系,我来处理。”
他请其他同伴安抚钱飞奇的情绪,自己送三婶回屋休息,安顿好三婶,再端一把椅子回院子里,扶着三叔慢慢坐下。
他耐心安抚三叔的情绪:“别担心。和我说一下祖坟被盗的时间、经过,我帮您报个警。”
三叔点点头,秦书凡问一句,他便笨拙地答一句。
答完问题,三叔拉住秦书凡,忐忑地问:“小秦,你,你是奇奇的队长,三叔问问你,家里这些事,会不会影响奇奇工作?”
“不会。”秦书凡道,“三叔,我们都知道,飞奇是一位好警察。”
三叔搓搓手,叹气:“我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在哪过,过什么日子,都能忍下去。可奇奇不行,他还小,不能被我牵连。”
“他三婶以后的日子……”三叔说不下去了,“……都是我的错啊。”
“三叔,别这么想。要是您和三婶想搬出去,我就帮您看看新房子。”秦书凡道,“现在不管去哪住都很方便。”
哎呀,三叔摇头:“要有房子住,不知道要卖多少只鸡啊。”
“钱的事您不用担心。”秦书凡道。
还有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在院子外探头,嘀嘀咕咕议论:“还好我家祖坟没事。”
“我们又不像钱勇志,我们品行好着呢。”
秦书凡过去把门关紧,小狼跟着他,纵身跳到竹篱上,对那帮人狠狠呲牙。
外面的人还要往前凑,秦书凡见状,拍一拍小狼:“她咬人。”
小狼嗷嗷大叫。
往前挤的村民被狼嚎吓个半死,拔腿就往外跑。
秦书凡拿起手机,正要报警,小狼忽然动了动,胸前亮起白色的灵光。
远处,钱正墓旁的孤坟上,同样的灵光亮起,和小狼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