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领着饥肠辘辘的残兵,用折断的弓箭战至最后一刻,被叛军乱刀斩杀。
大将军没能入土为安,城里的尸体太多,将军和小兵,贵人和百姓堆在一处,谁都认不出谁。
只有一件残破的血衣,被死里逃生的部下送回宫城,送至舒行渊案头。
那是乾睿五年的冬天。
舒行渊放好大将军的血衣,没有打开加急送至案前的战报。
“什么声音?”他听见御书房外的乐声,问案前侍奉的公公。
“是太后娘娘在听戏。”小公公回道。
“什么戏?”
“太平宴。”
小公公道:“老娘娘体恤陛下辛苦,叫陛下一起去听戏呢。可陛下总不爱去。”
领头太监呵斥道:“陛下忙于政务,要你在这说嘴?”
小公公吓得跪地不起:“陛,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去便去罢。”舒行渊让小公公起来。
领头太监错愕地看着舒行渊。舒行渊勤于政务,平日臣子听戏狎游都会被他呵斥,今日却忽然转了性自:“陛下?”
“听戏罢。”舒行渊笑着道。
他什么都不做,做一个昏庸的皇帝最好。
那样死的人就少了。
皇太后是舒行渊嫡母,见他愿意陪着听戏,高兴道:“还是皇帝有孝心,让哀家也能享一享儿孙福。”
太后总说,她做什么都是为皇帝好。她为皇帝操持选秀,为他大办生辰宴,可连他病了都不知道。
舒行渊忍病喝下太后劝的酒,越喝越是高兴。是啊,有什么不好,不用处理政事,这样对谁都好。
他醉醺醺地抛出赏钱,向台上的伶人大声叫好。
冲天烈焰烧去伶人清平唱腔的尾音,奢靡的戏台被一把火烧去,出将入相随风飘下台,被叛军踩在脚下。
庆平侯攻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把假作的太平撕开残酷的一角。
叛军见人便杀,昔日的九重宫阙彻底沦为地狱。
宫人惊慌四散,舒行渊提着酒壶坐在玉阶上,对那些逃命的宫人笑:“都走罢。要什么拿走便是。”
他把贴身玉佩扔给总管太监:“跑罢。别傻乎乎丢了性命。”
宫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独自坐着,看着叛军闯入大殿。
这叛军满手是血,衣裳破破烂烂,可仔细看他的脸,倒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叛军停在舒行渊身前,他不敢贸然动手,犹豫着问:“你,你就是皇帝?”
“如假包换。”舒行渊笑了。
他很温和地问那少年:“你叫什么?”
“刘大。”
“刘大,你为何参军?”
“穷,吃不起饭。当兵就有饭吃。”
“你家几口人?”
“六口。乡里闹饥荒,爹娘哥哥都饿死了。家里只剩我和长姐。”
“没有赈灾粮么?”
“少。官长说粮食贵,只有那一口两口,填不饱肚子。”
“贵?京城粮价几何?”
“五贯钱一斗。”
五贯钱。
只要五贯钱。
“你为什么要到这来?”
“杀皇帝,皇帝的头值十两银。”
十两,那是刘大全家一年的口粮钱。能养活他和他的姐姐。舒行渊想。
“那你便拿去罢。”
他的头,手,脚,加起来值几十两,还能养活不少百姓。
“你拿着朕的头去领赏。若是能剩下些残躯骸骨……”
舒行渊笑:“就扔去极乐堂。”
他想他娘了。
宫殿在大火中模糊远去,秦书凡听见遥远的声音,像是小狼在说话:“找到……他……下葬。”
声音和宫殿齐齐消失,秦书凡心神一震,蓦地掉入陌生的身躯。
“齐将军。”
兵士敲响他的门。
“齐将军。”
秦书凡推开门,兵士向他抱拳行礼。
“吉时已到,我们该去宫中迎林家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