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清说不出“有什么好想的”,“你已经长大了”诸如此类的话。
爹娘。
沈叙清闭上眼睛,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两个字了,有父母陪伴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好久没听我爸骂我了,还真有点不习惯。”苏妄委屈道,“虽然他平日里不是叫我练剑就是骂我不学无术,但我知道他其实都是为了我好... ..."
沈叙清回忆起对父亲为数不多的记忆。
那年他刚六岁,沈望舒刚以卑鄙手段赢过苏明锋的那个下午。
彼时他正走在从比试场回家的路上,身后便传来窃窃私语声: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剑仙选拔一试,沈望舒竟在剑上下了毒!”
“真的假的?他们不是同门师兄弟吗,怎么这沈望舒行事如此狠毒。那后来怎么处置的他?”
“处置?人家是剑仙,谁敢处置他?”路人嗤笑一声。
“他?他也配叫剑仙?依我看,他连给苏明锋提鞋都不配。”
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沈叙清听着身后的笑声,攥紧了剑柄。他多想解释他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但他在比试场上亲眼所见父亲的剑蹭过苏明锋的身体后,对方立刻浑身发软,轰然倒下。
父亲的天资的确略逊于苏明锋,若不是下了毒,苏明锋确实应是当之无愧的剑仙。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父亲。
沈叙清不解,这个剑仙的位置真的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就算被万人唾骂,也甘愿用这种不齿的手段获胜。
“诶,你们看前面的那个小孩,是不是沈望舒的儿子。”人群中忽有人发现了他的剑。
剑道各家,各有传承。仙门讲究一个剑随心动,人剑相合,名门更是专门有为其造剑的工匠。
苏家的剑由上好的铁与金混合百炼而成,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剑柄朝外,不藏锋芒,不讲退路。愿为拯救苍生而出鞘,一旦出剑,要么敌倒,要么己亡。
沈家的剑柄则由青玉或白玉制成,剑柄朝内,不追求露凶刺穿对手,而是以退为进,点到为止。唯有收得住剑,才能收得住心。细水长流,方为长久。
沈叙清剑柄的玉料采自玉甑峰,玉甑峰孤峰独出,登顶需经过许多陡峭狭窄的关隘,其石质莹白如玉,比其父的青玉玉质更纯。
说来也是奇怪,沈叙清自出尘时便不哭不闹,几岁的孩子,心却静的可怕。别人修炼靠天赋,他靠静心,什么都不想做,因此就只练剑,小小年纪竟也靠着这另类的天赋完成了突破。
素净到一种境界,也会引人注目。
“他怎么还敢出门啊。”
“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爹,怪可怜的。”
“他爹都是那种人,他又能好到哪去... ...”
落叶随声而下,被风吹着在他脚下打转。
沈叙清穿过叶漩,抱剑快走。
走。
快走。
然后是跑。
剑穗在怀里左摇右晃。
回家的巷子好长,他路过台阶时,险些绊了一跤。
左转,右转,再穿过这条街,快到家了,他跑得更快了,如同在被身后的风追赶一般,手碰到院门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推开,弯着腰,手撑着膝盖一个人在空旷的院子里喘了很久。
沈望舒不在,母亲也不在。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一把配剑和自己,他什么都没有。
沈叙清右转走进膳房,拿了一块冷掉的馒头,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小口啃食。他麻木地看着手里的馒头越来越小,突然觉得很无聊。吃饭是,活着更是,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父亲只叫他练剑。
那就继续练下去吧。
“唉,但是人总要成长的不是吗?”苏妄看沈叙清又静止了,也不震惊。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像木头的样子了,要是某天突然动起来才恐怖。
“二位公子,可以来吃晚饭了。”妇人拍着围裙,微笑着招呼他们进门。
饭菜的香气从门内传来,苏妄那一点伤春悲秋的情绪又瞬间消失了。“开饭啦开饭啦!”他扯着沈叙清的袖子迈进屋子,“让我看看夫人做了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