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陆长庚的手指愈发用力,额角爆出青筋。
玄霁吃痛,不满道:“你现在发什么疯!”
“你觉着我在发疯?”
“不是发疯是什么?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喜怒无常的。”玄霁掰开他的手指,“总之,我意已决,你再劝也没用,趁这机会还不如尽早......”
“你决定了是吧。”陆长庚盯着他,后槽牙都要咬碎,“好!既然如此,我也一同留下!”
“陆长庚!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玄霁!你能当英雄,你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就不行?!”陆长庚拔高了声音,“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噎的玄霁一怔。
陆长庚作为他的小跟屁虫,在大事决定上一直很听他的安排,这样硬着头皮顶嘴还是第一次。
“......随便你。”玄霁丢下一句话,甩开他走出去。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碌的将士,百花城中有一条自南向北又宽又直的主干道,玄霁猜测为了方便管理,陆晚秋大概会用这条主干道将整座城化为东西两个区域,以此分离开病患和其他人。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这时来往的将士们背着行囊,从一侧向另一侧迁移。
今日已经是他回城的第四天,染上肉芝的病患也增加到了百人,西城一片死寂。陆晚秋担心这些长在人身的肉芝会说些胡话扰乱军心,所以应该会把这些人安排在离主干道更远的地方。
玄霁心下有了计较,选了几个看起来相对还算完好的房屋走过去。
这里果然死气沉沉,虽然有阳光照射着,但玄霁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他强忍着浑身不适继续向前走,快走到城墙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是烈火灼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人被浓烟呛到发出的咳嗽。
他加快脚步跑过去。
“玄霁?”
是苏墨戴着一块白布做成的面罩,手中正拿着一根长树枝在烧什么东西,与人一样高的烈火将这一小片天空映得血红,黑烟与白烟交错升腾,盘旋在头顶。
看到玄霁跑来,苏墨似乎并不意外。
“苏医师,情况怎样了?”
“如你所见。”苏墨将手中的树枝递给他,“昨日你走后,又送来了不到一百人,我现在人手不够用,只能先让那些病得没那么严重的也兼着照顾其他人。”
玄霁拿着树枝拨弄了两下火堆中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烧的软绵绵黑乎乎,用肉眼分辨不出是什么了:“你在烧什么?”
“死了的那个少年的衣物。”苏墨道,“他用过的东西上不知会不会沾一些别的东西,还是烧了比较安全。”
玄霁手中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他的尸身怎么处理了?”
“也烧了。”苏墨用下巴点了一个方向,那边似乎也有滚滚的浓烟,“陆将军带人处理的,尸身烧起来格外麻烦,他带人挖了一个巨坑,烧完后方便埋掉。”
玄霁难以置信。
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但凡能找到躯干,将士们都会自觉为他们收殓,竭尽所能带回母国。哪怕没有躯干,一件衣服,一个首饰都行。玄霄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漂泊在外的灵魂是得不到安息的。
但这些东西现在全部烧掉了。
没有坟冢,没有遗物,没有悼念。
苏墨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响着:“你还是别去那边看了,景象不会太好看的。”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些没人在意的垃圾。
玄霁道:“可是他有母亲,他母亲还在神都等他......”
“这就是战争,玄霁。”苏墨平淡地说道,“有战争就会有牺牲,这是无法更改的事。既然你决定留在这里,我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些。”
“这里没有家人、情谊、身份,如果你想救剩下的人,你必须忘记这些逝者。”他继续说道,“在战争面前,我们唯一要想的就是胜利——为了胜利,我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死人永远没有活人重要,如果我的目光只能停留在身后的死者身上,那么我永远看不到前方的曙光。”
他的声音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经历无数尸山血海后回归的平静。
尽管这种平静在玄霁听来格外冷血。
“可我想要的胜利是让大家都活下来。”玄霁低声喃喃。
“你知道这是不存在的。”苏墨难得笑了一下,“这是你要学会的第一课,玄霁,胜利是带着血的,你必须站在同伴尸体铸就的桥梁上继续向前。”
“......”
可是我做不到。
玄霁想着,我做不到。
苏墨靠近他,一双昏暗的带着血丝的眼珠中迸出精光:“玄霁。”
他低声呼唤:“你要找到你的敌人,然后成为那个拿着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