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瘦弱的寒兰娇嫩无比,叶子纤细,像女子的手指一样向下低垂着,几朵乳白色的小花没精打采的挂在枝头,生的一副可怜相。
两人凑近闻了闻,只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香味。
玄霁失望极了,原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结果花了好大力气摸进来一看,这跟路边长得杂草根本没什么区别。
不过来都来了,看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离开肯定不是玄霁的风格。
玄霁坚信,这长得像杂草一样的花一定是因为经历的风雨不够,所以长势不行,开的花也不够香。
风雨吧,现在没有,不过玄霁灵机一动,当即脱裤子就给这花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及时雨”。
陆长庚想劝也没劝住,只能装作没看见。
温室里的娇嫩花儿哪能经得住这般“风雨”,当即就蔫了,但玄霁只当这是它在汲取营养,带着陆长庚就偷摸离开了。
等到陆晚秋两日后回府时,那花儿早就成了干草。
陆晚秋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当即叫了两人跪在屋前承认错误,不过这次他冤枉了陆长庚,陆长庚当真只是被玄霁拉来垫背的,他什么都没做。
但是对于他们两个,陆晚秋向来实行连坐制度,也就是一人犯错两人受罚。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极冷的冬日,他第一次反抗他的父亲。
“这件事我根本没有参与!是玄霁拉我一起的,您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罚?”陆长庚很是委屈。
“你还敢撒谎?好!玄霁跪两个时辰,你跪四个时辰!”陆晚秋怒斥。
“我没撒谎!我就是没参与!我不服!”陆长庚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再敢顶嘴,跪六个时辰!”陆晚秋却丝毫不听他说话。
玄霁连忙说道:“伯父,您真的错怪长庚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您的花也是被我浇死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爹,你听到了吗!连玄霁都这么说!”陆长庚已经要开始抹眼泪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玄霁为了护着你才这么说的?你今天就跪六个时辰!一秒也不许少!玄霁,你不用跪了,回屋里去!”
“爹!”陆长庚直接站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气愤地说道:“您总是这样!从来不相信我说的话!您总觉着我是烂泥扶不上墙!除了调皮捣蛋什么都学不会!您从来就不喜欢我!看不上我!”
玄霁连忙拉住他衣角,道:“别说了,快给伯父道歉!”
“我道什么歉!这件事就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跪!”陆长庚梗着脖子道。
“好!死不悔改!你今天给我在这里跪一整天!不准吃饭睡觉!”
陆晚秋说完还不解气,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朝陆长庚走来,飞起一脚就踹在他胯上。
站着的陆长庚没有准备,被这飞起一脚直接踹倒在地。陆晚秋也是习武之人,这一脚少说也用了七八分力气,他只觉着髋部一阵剧痛,怕是已经青紫一片。
玄霁大惊,连忙匍匐着爬到陆长庚身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陆长庚却不领情,伸手将他推了一个趔趄,道:“都是你的错!我早就说了不要叫我一起,那株破花有什么可看?现在连累我也要受罚!”
说完竟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十五岁的男孩,正是要强的时候,此时被自己的父亲冤枉受罚,还狠踹一脚,任谁都觉着心里憋屈。
陆晚秋看他在地上哭得难看,心里火气更甚,道:“玄霁你滚回去!别管他!让他自己哭!今天必须在这儿跪满一天一夜,谁也不准管他!”
玄霁忙说:“伯父您真的冤枉长庚了!我在这里跪着,您让长庚回去吧!我跪一天,跪两天都成!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是您别把气撒在他身上,这事跟他真的没关系!”
陆晚秋看两人一眼,只冷冷道:“你想跪就跟他一起跪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起来!”
说罢便气冲冲地带着人离开了。
这片小院里只剩下陆长庚和玄霁两人。
陆长庚还在无声地流着眼泪。
中原的冬天是很冷的,那天本就极冷,谁料天公不作美,陆晚秋走后竟然还飘起了雪花。
两人在院子中跪了两个时辰,头上肩膀上都落了白,膝盖也完全麻木了,连痛都感觉不到。
两人跪了许久,玄霁却笑起来。
陆长庚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霜,没擦干的眼泪冻在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泪痕。头上、身上、眉毛上都落满了雪花,他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再配上那身月白衣袍,简直像个雪人。
“你还笑!”陆长庚抽抽鼻子。
“好啦,都是我的错。我哪知道那花这么不经浇的。”玄霁安慰道。
“爹肯定讨厌死我了。”陆长庚闷声道,“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那他肯定后悔死把我捡回家了。”玄霁说,“刚才他踹到你哪里了?我房中藏了药膏,你等我偷摸去给你拿来。”
“我恨死你了。”陆长庚说,“你真是我最讨厌的人。”
玄霁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片刻,他伸出手来接住几片空中落下的雪花,看着那点雪花晃悠悠地落在掌心里,然后慢慢地消逝掉,变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喂,长庚。”他忽地开口。
“嗯?”陆长庚偏偏脑袋看向他。
“你不觉着浪漫吗?”
漫天飞扬的雪花中,少年的眼睛和融化在掌心的那朵雪花一样晶莹剔透,挺拔坚韧的筋骨好像寒风中傲立的雪松。
陆长庚有一瞬间的失神。
也许在那一刻,他已经成为自己触不可及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