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供着水仙百合,又叫六初花,乍一看是粉白色的雪堆。在碧丛之间,蝴蝶一样盛放在宁稚水身后。
黎郁文不太想理他,可他一直看着自己,黎郁文只好看他。宁稚水又走近了一步,黎郁文身材高大,宁稚水要努力抬头跟他对视,他们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两个人之间有很大的差距,不只是身高上。
一个是稳重成熟的男人了,另一个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是含苞的花。
宁稚水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黎郁文歪头,不解,挑眉。
这句台词不该是他的吗。
黎郁文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宁稚水会主动走到他面前,这太可笑了,更可笑的是,宁稚水对于见过他的事一点也没印象。身旁不时有人走过,嘈嘈切切错杂弹,而黎郁文的心就像掉下来的大珠小珠。
落在玉盘上,铮然一声又一声。
黎郁文不说话,只是古怪看着他,宁稚水正要说句什么,黎郁文要笑不笑说:“谁知道呢,北京这么小。”
“那也许是没见过,我之前不在北京,刚从巴黎回来。”
“我听说过,你。”
“我也听说过你。”
黎郁文喝一口香槟,说:“不过有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也有一句话说,百闻不如一见。”
黎郁文忽然看进他眼底,宁稚水也迎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就像是水缸里的游鱼,无论游高,游低,都在打量着彼此。
水波一定在动荡,不然就是香槟在动荡。
黎郁文说:“哦,那你见到了我,觉得我是虚的,还是实的呢?”
宁稚水抿一下嘴,含笑说:“你很英俊。”
这是一句真心话,宁稚水的目光坦然,黎郁文捏着香槟杯,再用点力就要碎了,不过他眉目仍旧疏冷,看不出是什么态度。他们站的地方离阳台很近,有人推开门走出来,“咦”了一声说:“黎总。”
黎郁文少不得抽身寒暄两句,宁稚水被冷落了,站在一旁等,等的时候更适合打量黎郁文,他谈吐得体,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可五官是侵略性的,浓烈的眉眼,细长的眼角,不笑时看着有点凶。
黎郁文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人走了,他不笑了,瞥过来时就带点坏男人的影子。
宁稚水垂下眼睛,不看他了,看手里的香槟,黎郁文说:“你回来玩,还是回来读书?”
“不,回来工作。”
“在外面住不惯吗?”
“也许我还是更喜欢回国。”
“不走了?”
“对,不走了。”
黎郁文敷衍地笑了一下,说:“那你可要小心一点,北京不大,但也龙蛇混杂。”宁稚水还没回复,不知道是龙是蛇的一个人,被人推着轮椅过来了,男人叫了一声:“稚水,我一直没找到你。”
宁稚水转身,等男人过来,黎郁文也望向了男人——说是一个男人可能抬举了。孔庆侨五十出头,两鬓微白,头发梳得整齐,一身西装套装也很整齐,扎了只红色领带,也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有一种掩饰不了的疲态。
身后的年轻保安推他过来,然后垂手站在一旁。孔庆侨姿态骄矜,微笑看了看黎郁文,又看了看宁稚水,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祥语气,说:“稚水,你怎么在这儿。这位是?”宁稚水说:“Uncle,这位是黎郁文,黎总。”
孔庆侨是半个香港人,又在香港长大,所以宁稚水这样称呼他,但黎郁文觉得刺耳,仿佛他们真像外面说的,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一坐一立,出于礼貌,黎郁文微俯了一下身体,但孔庆侨不冷不热说:“黎总年少有为,贵庚啊?”
“二十八岁。”
“没有结婚吧?”
“还没有。”
“我有个外甥女,今年二十岁,她在北京这边读书,她爸爸是政务司的司长,她总说自己喜欢找成熟的男朋友,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黎郁文是一种很客套的,没有感情的笑容,来者不拒说:“好啊。”
“你是本地人吗?”
“我是南方人,在北京读过书。孔大师回来,是长住在北京吗,我有个朋友喜欢你的画,改天也想替他求一副墨宝。”
“还没打算好呢,现在住在酒店。看有没有时间吧。”
孔庆侨看一眼宁稚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那边有两位朋友,正想带你认识一下,先跟黎总作别吧。”
宁稚水说:“好。”
宁稚水主动帮孔庆侨推轮椅,对黎郁文点头示意,黎郁文也点头示意。可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地上掉了什么东西,黎郁文低头一看,似乎是张房卡。他弯身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拿在手里目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