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稚水身上烧得厉害,迷迷蒙蒙梦到了过去的一些事。
一开始只是梦到自己在巴黎的公寓,过着枯燥无聊的学生生活,他坐在毯子上背单词,感冒了不想动,没有人照顾他,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钟点工阿姨冒着大雪上门,拿钥匙一打开,才发现他倒在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病了也不知道说呢。小时候住在院里,陪他最久的保姆稍微摸清一点他的脾性,看起来孝顺又乖巧,却很有主见。保姆以为他病了不说,宁稚水对她摇头,她后知后觉,宁稚水在用这种方式反抗家长,只要他病了,他们就无法要求他去当婚礼上的花童。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孤独一个人。因为他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享受无微不至的特权,上中学时陪堂姐逛街,整座大楼给了清场的待遇。堂姐说:“还是叔叔的面子大。”
宁稚水站在冷冰冰的玻璃中央,除了高跟鞋的声音,别的什么也没有,只觉得无聊和寂寞。堂姐说:“听说家里人要给你物色未婚妻,先订婚,等你毕业了就成婚。等定下来,就有人陪我逛街了。”
她的语气自然而然,仿佛没想过宁稚水还太小,没想过他会抗拒。宁稚水眉头在梦中轻动,差点忘了自己有过未婚妻这回事,他才十六岁,匆匆见了她,女孩子很优秀,家世无可挑剔,母亲说:“就是她了吧。”
“让我考虑一下。”
“我是通知你,不是问你。”
所以他才会想办法跑到国外,至少喘一口气。家里出事之后,听说那个女孩的家庭是受益者,更上一层楼,婚约自然也不算数了。这一段是痛苦的,灰色的,让他在睡梦中眉头锁得更深,难道他从来没有过开心的时候。
也许有过……梦境一下子变成了夏日,清爽的绿树,碧蓝的天空,司机接了他回家,他像往常一样穿着高中制服下了车,走到门口的信箱打开。因为父亲的工作,家里年年订报刊,每天很多份准时送。
父亲开会找资料,偶尔会翻翻,家里其他人不看报纸,所以宁稚水每天放学把早上的报纸拿回家。他交过一些国外的笔友,上小学举办的活动,但他坚持了很多年写。一开始是十几封地写,上中学变成了四五个固定笔友,而现在已经收不到信了。
当年的小朋友长大了,网络又渐渐发达,现在已经没人写信。宁稚水一份份拿报纸,拿到最后,一个信封静静躺在最下面,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哪一个笔友,拿在手里看,却发现是没见过的信封。
淡蓝色信封,干干净净的,闻起来好像有水果味。
寄信地是一处小报刊亭,收信地点是他家116号,收信人名字工工整整,宁辞。宁稚水抬头看四周,当然不会有人。他太好奇了,站在树下就拆开了信,迫不及待打开,映入眼帘的几行字。
“你好,今天天气好吗,心情好吗。反正你肯定不会看到这封信,我随便写写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知道你的心情,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也好吧。我今天吃了一个苹果,身上已经没有钱,还是想到了你。生活不只有物质上的艰难,还有精神上的折磨。我想你不会理解,不会知道,我又希望你永远不知道。”
没有落款,字迹有点帅气和伤心,匆匆写的。宁稚水托着信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不认识字迹,也不认识这个人,他的语气不像他任何一个笔友,那难道是他的同学。
想不明白,好奇怪的信,上来就是一句,“你好,今天天气好吗,心情好吗”,仿佛跟他认识一样。宁稚水越想越不明白,回家把报纸一撂,在书桌前找出信纸,又拿出钢笔,他无聊的生活终于有了丝波动。
无论这个人是谁,他想给他回一封信。
黎郁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床上的人。他这样坐着整整三个钟头,说真心话是,他后悔了。他从不后悔自己人生的决定,但生平第一次有了浓烈的情绪。当时那关头忍不住,让他再来一遍也忍不住,玩得太过分了。宁稚水说不定以为他是暴力狂,黎郁文低下头,手放在床单上碰他的手,他还后悔自己叫了他从前的名姓。
宁辞。
谢少煊告诉他的时候,他装作没听清,心里想,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等很多年才会走到他面前,第一次见他之后,过了一个月,他陪客户喝酒,心情差到极点,这才写了那一封以为永远不会被看到的信,他做梦没想到,宁稚水给他回信了。如果不是那一封信,他不会这么在乎他吧,他不过是爱着十五岁的宁辞,那个单纯的,给他回信的孩子。
对,那时候宁稚水是个孩子,黎郁文不敢对他有什么欲念,他可以等他长大……现在他是长大了,却变成了一个妖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很多,沉睡的样子也好像有什么不可诉说的心事。
房间里有一束买了很久的花,花瓣落了,在地板上颓废又妖艳。
宁稚水气息微弱的样子也好像受了雨打风吹的花,黎郁文试了一下他身上的体温,他的手凉凉的,宁稚水惊醒了,慢慢睁开眼对上他,他缓了半分钟,又靠起来看自己身上。
黎郁文给他全身擦干净了,又抹了药膏。宁稚水摸额头,贴了一片冰凉贴,这一摸,水蓝色掉进了手心。
“别拿下来,算了,重新贴一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