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郁文从来没怀疑过那封信是否有人在戏弄他。当他看到宁辞的笔迹,就没怀疑过是别人。因为有一句话说,见字如面。
跟流光映像签的合同,黎郁文拿在手里亲自翻了一遍。宁稚水,一笔一划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尤其是“宁”。过去了这么久他的字迹也没变,简直像睡美人掀开棺材坐了起来,让他哭到一半不知道该不该哭下去。
他的面容、他的性格明明都变了不是吗。不,也不能这么说,从一开始,黎郁文对他的了解只限于精神上,而有时候人的精神太软弱了,比外在的事物更容易改变。
年幼的宁稚水可以用无数美好的词来形容,他不仅是个美丽的人,还有一颗高尚又美丽的心。而现在的宁稚水是一个虚荣又不择手段的骗子。黎郁文陷入了一种令人矛盾的感情,因为他发现,宁稚水在影响他心里的那个形象,并试图把二者融合成同一个形象。
或者说,玷污。
第一眼的怦然心动是从黎郁文嘴边吹出来的泡泡,美得像一个梦,在半空破碎了。黎郁文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再吹一个泡泡,再也没有成功。这都是宁稚水的错。
人怎么能变成另一个人,面目全非。
黎郁文看起来在生气,宁稚水以为他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故作淡然说:“我没有资格吃醋。”黎郁文很快又说一遍,“骗子。”
宁稚水扬脸看他,黎郁文说:“嘴上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心里根本不那么想吧。你并不觉得自己没资格,只是想找一个动听的借口。”
“那我应该说什么,如果我说我吃醋了,你又要说我自视过高。”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自视过高?”
黎郁文咄咄逼人,又抠字眼反驳他,宁稚水突然不说话了。男人心里明白,这种话自己真会说出口,但他不爽被宁稚水点出来。
好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黎郁文冷静下来,说:“你去吧。”
宁稚水走开了,黎郁文伸手抹嘴唇,指尖上染了血。刚才他怎么那么冲动,居然咬了宁稚水一口,而他也敢反咬一口。
黎郁文走到岛台,宁稚水正背对他,身上套着灰色的围裙切番茄,一个清冷又温柔的剪影。他袖口松松挽起,白皙的手腕很灵动,像是灰色贝壳里的珍珠。
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宁稚水并不娇气。如果他不姓宁,也许黎郁文会平心而论夸他一句坚韧,但因为他姓宁,黎郁文偏见地想,他只是不幸下落没得选。仿佛不去看宁稚水身上的优点,才可以维持这种病态关系。
“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看到信。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一定不会允许我给你写信。
钱还给你了,谢谢你,在收到你信的第二天,我幸运地得到了一笔投资,你给我带来了好运。几天前我去了一趟雍和宫,这里有一个请来的平安符送你,听说很灵验。如果打扰到你,请告诉我,我不会再写信来。”
这是宁稚水打开信箱,收到的第二封信。当他把淡蓝色信封拿在手里,心里就明白,那个人把钱还给了他。他有点失落,怕对方是因为自尊心才拒绝,结果看到对方得到了资金,由衷为他开心。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怎么会说“一定不会允许”,他又不了解他。宁稚水坐在书桌前,拎起那枚平安符看,红绳在手里转动。
之前也跟笔友互相送过礼物,来自泰国的女孩子送给他一箱青芒,他给她送了文具礼包。班上的同学也有人送过他价值不菲的礼物,仿佛怕他不入眼,但没人送过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他把平安符放在文具盒里,又合上,想了好一会儿拿出信纸。
宁稚水的手机响了又停,Araya打过来的,他解下围裙接电话。Araya问他有没有时间,有一个导演对他有兴趣,明天见一面。
听Araya的意思,那个台湾的导演并不算出名,只拍过一部小众电影,但在国外影展拿了提名。他看到了宁稚水的照片,觉得他的形象符合人设,那是一部名字叫《蝴蝶扑水》的cult片。
导演很可怜,找了一圈找不到合适的人,有名气的又不肯接角色。
任何一个走大众路线的演员听到这种话,可能就直接拒绝了,Araya的意思是,反正赛道这么挤了,不如先把小众市场吸过来,反正《愁杀》开机还早,先扔进小剧组磨一磨也好。她只是给一个建议,没想过宁稚水会接受。
工作比待在家里好,宁稚水想也没想答应了。黎郁文听他聊电话,等他打完了,黎郁文说:“你要走。”宁稚水说:“我先回酒店了,晚上要回去看剧本。”
“在这里不能看?”
宁稚水说:“你想让我留下,我也可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