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佟舜然走了,天色黑得彻底。
宁稚水一个人窝在沙发角落,听见了沙沙的异响,仿佛有人从门廊下走过,就要走近了,再仔细听只是风吹动树叶。他有了花不完的钱,有一栋漂亮的房子,还有豪车,当初他接近黎郁文就想要这些,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卖掉房子,卷走钱,也可以抛下一切,出国远走高飞,为什么不呢,反正黎郁文不会回来了。
手心里握着那只表,不再滴答响了,河水也不再从手中流淌。只有静谧的夜色在他周身,哪怕灯亮着,也感觉在黑暗里。
过了许久,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仍旧一动不动,没有活人气。手机没有消息,从黑夜到白天,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死亡仍旧是冰冷又真实的。
宁稚水举起手里的表,望着停止的指针。
他已经身心俱疲,可内心的理性让他冷静下来,思考这整件事。信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久远到他快要回忆不起那种感觉,他以为的阴差阳错,结果是黎郁文的主动。之前宁青溪说过,莫家花园不是他跟黎郁文的第一面,马场才是——当时他才十五岁。
黎郁文克制着,等他长大。
当初为什么会失去联系呢。他的信从没给人看过,但不排除放在抽屉里被其他人看到了的可能,直觉告诉他,宁青溪肯定知道什么。他决定去一趟北京,订一张最快的机票。既然做出了决断,忍着不舒服,努力爬起来整理行李。
衣帽间里,黎郁文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配饰码在抽屉里,他看到了自己送他的领带,也叠好放起来。上次黎郁文扔在地上,他收到洗衣房去,还以为会被丢进垃圾桶。如果人不在了,这些东西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宁稚水抬头看,他们冬季的大衣挂在一起,好像在拥抱。
他想起来了。
“冬天之后就没给你写信,我要处理很多工作,又因为严重的流感住了院。每天几乎工作十二个小时,没有空余时间,这样的生活没什么好写的,一直迟迟没动笔。但我买了你推荐我的书,以及推荐的语言工具书。昨天下班的时候下了雪,这是我在北京见过最大的一场雪,路过商店,才想起要到节日了,祝你圣诞快乐,实现心愿。
我堆了一个雪人,拿进房间,很快就化了。但还是想把他放在窗边。多存在一秒也是存在。寒假你去新加坡度假是吗?”
宁稚水心想,黎郁文说的没错,他只是爱上了过去的他。他爱着过去年幼的宁辞,不是现在的宁稚水。他没能成为黎郁文期望的样子。他不再善良,也不再单纯。错过了,就永远失去。
失去了,人无再少年。
秋日晴朗,难得是打球的好天气,宁青溪陪几位大人物打球。哪怕温度低,也要穿高尔夫球裙。
宁青溪稍微落在男人身后,男人走到一旁接电话,她以为有公事。男人挂了电话,却对她道:“小水回北京了,什么时候的事?”宁青溪不知道,她不动声色,正在想怎么回答,球车开了过来。
她看清了车里的人,面色稍变,随后笑说:“说曹操,曹操到了。”
宁稚水看起来很松弛,穿孔雀蓝针织毛衣,学院的风格,年轻又沉静的面孔立刻吸引所有人目光。他不紧不慢走近了,说:“杨叔叔,好久不见。”男人揽一下他身体,带到众人面前,笑说:“舍得回来了。”
“跟青溪还是像,一下子不知道看哪个了。”
“反正都姓宁。”
众人一齐笑了,宁青溪也笑,宁稚水并不笑,看着她。宁青溪不笑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他,宁稚水转过身挑球杆。
打完了球,又一起吃饭。只要宁稚水想的话,很容易让人关注他,何况他还学会了表演与释放魅力。宁青溪知道他故意的,为了让她被忽视。她并不多么生气,心想,跟她一样,也是一时的。
她喝了酒,宁稚水也喝了,说:“姐姐,我送你回家。”宁青溪一下子恍惚,这是幼时的称呼,多少年没叫过了。宁稚水很贴心,扶她进房子,又拿水给她喝,宁青溪说:“你真的回来了。”
“你不希望我回来吗?”
“我盼你来,你来了,我却又不想看到你。”
“你一个人住在这。”
“我还养了一条狗。年糕——”宁青溪呼唤着,没有回音。
“也许它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
宁稚水望着柜子上的浮尘,说:“你把它自己扔在这里。”宁青溪摇摆站起来,说:“不可能,年糕——”宁稚水说:“黎郁文死了,死在了新加坡。”宁青溪顿一下,转过身来,宁稚水说:“我已经知道了。”
“哦。”
“我跟他过去的事。”
“什么过去。”
“你一直知道他给我写信。”
在那一瞬间,宁青溪的表情骗不了人。宁稚水等着这一瞬,站起来道:“在我出国之前,他是不是给我写过信?”
“没有。”
此话一出,宁青溪知道自己败露了。她不应该说没有,而是说,根本不知道什么信。宁稚水心道,黎郁文后来的态度那么奇怪,一定发生过什么。“不是妈妈,就是你。你像亲姐姐一样在我身边,你拿走了是吗,告诉我,他写了什么?”
宁青溪嘴唇蠕动,笑说:“小水,可惜我们是堂姐弟,没那么亲。没错,我是看到了。但我不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