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沈柔坚的托底,姜九思便带着楼宇宁大摇大摆地出县衙去借粮了。
姜九思负责撞南墙,楼宇宁负责看姜九思撞南墙。
虽已是日落时分,天色却仍是亮如白昼。金辉不甘隐于薄云之后,执意破云而出,铺天盖地洒下一片赤热,晕得云边透出一层暖橘光芒。
天边霞光斜落墙上,将站在墙边的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了一处,熠熠生辉。
姜九思站在墙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以手作扇朝晒得发烫的脸上不住地扇着,愤然骂道:“该死的藏鸣,是真要断我后路!”
下午,姜九思顶着刺眼的日头,在富商云集的县东县南一带跑了整整三个时辰,敲了至少有五十户商户的门,有开门后听闻身份,客客气气邀入内详谈而后再客客气气拒绝的;也有问了来由,便直接关门放狗的;更有敲门直接装死不开门的。
最后,正如藏鸣所说,她借不到粮,一个都借不到。
望海县商人居然不怕圣上派来的官儿?
居然这么听藏鸣的话?
这简直是地头蛇啊!
姜九思实在气不过,狠狠地朝泥墙捶了一下,狠狠骂道:“奸商!”
虽是傍晚,但燥热却不退,蒸得人大汗淋漓。
姜九思今日依旧是一身朴素淡蓝外衫,束口收腰,干练利索又风度翩翩。
此刻,一张凝白的脸又被蒸得红扑扑,该是清丽柔和之姿,却于夕照云霞之下,宛若橙光落日中绽出的一树粉华晚樱,惊艳如画,令人心向往之。
远处,看得移不开眼之人,从斜对面走至姜九思身前,手持白骨扇,不紧不慢地为姜九思扇风去热。
“姜大人,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君子绝交,不出恶语’么?方才那句奸商,可是在骂我?”
姜九思手撑着墙,喘了口闷气:“君子?呵,藏堂主在本官这里,最多够得着后面一个字。你们商人不是也有一句话,叫无奸不商么?我说你奸商,怎么算得上是骂呢?是在说大实话呀!”
藏鸣眯起精致狭长的眼睛,脸上并未有不悦之色,手中的扇子依旧徐徐摇着,“我早就告诉过姜大人,别白费力气,怎么偏是不听呢?”
说着,藏鸣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都热成这样了,还继续么?”
藏鸣正欲抬手为姜九思擦汗,一把剑便横在了其中。
楼宇宁默然站在姜九思身后,敛眉冷道:“脏手,离他远点。”
姜九思站直身子,轻蹙眉头:“藏堂主,你不在家赏花,特意来这儿,就是为了看本官的笑话么?”
隔着楼宇宁的剑,姜九思对上藏鸣故作关切的狡猾眼睛,“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吧!如你所愿,他们一个两个都不愿与本官打交道,你真好大的本事啊!”
“姜大人,在你心里,我就这般无聊?误会,实在是天大的误会。我不过饭后消食,随意走走,没想到就碰到了姜大人,这也算是缘分啊!”
藏鸣收回帕子藏于袖子,墨色华服穿在藏鸣身上,衬得他宛若一株黑色邪花,散发着不可捉摸的气质,令人不敢靠近。
姜九思却是不怕藏鸣。
被沈柔坚说中了,藏鸣果真是耐不住,主动来找她了。
姜九思昂起精巧的下巴,气势上先对藏鸣进行了压制,“既然藏堂主来了,本官也不必继续跑了。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么?”
姜九思一字一顿,坚定果决:“我!偏!不!”
藏鸣狐疑地亮了亮眼:“怎么?姜大人找到借粮的法子了?”
姜九思盯着藏鸣,一笑应之。
见姜九思笑,藏鸣也跟着笑了,眼尾微挑,唇弯向一侧,一张脸弥漫着邪魅的气息。
“姜大人,你这般看着我,若我是女子,定是忍不住要投怀送抱了。”
“藏堂主,可惜你不是女子。”
姜九思依旧脸上挂着笑:“若是女子,见有人对着自己这般笑,此刻该跑了。”
电光火石之间,姜九思绕过楼宇宁的剑拽住了藏鸣的袖口,朝楼宇宁喊道:“此等小民,无礼于朝廷命官,实在放肆,即刻押送县衙大牢,等候处置!”
藏鸣被姜九思毫无章法的胡搅蛮缠,弄得一脸懵。
小民无礼于朝廷命官?
明明是朝廷命官无礼于小民吧!
藏鸣还未反应过来姜九思要做什么,又听得姜九思一句:“楼宇宁,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顷刻间,双手便被楼宇宁反剪在背后,手中白骨扇滑落坠地。
姜九思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麻绳,递给了楼宇宁,“拴紧点!让他疼!”
“想钓鱼?”姜九思盯着藏鸣,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我让你看看,究竟谁是鱼!落我手里了吧,让你再给我装!”
藏鸣虽被狼狈束住,却是半分不慌,依旧端着做作的风雅姿。
姜九思与藏鸣离得近了,竟能闻到他身上沉厚而霸道的香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姜九思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白骨扇,扇了扇藏鸣身上的味道,这味道,实在熏得她头晕。
姜九思随口抱怨道:“一脸孙子相,用得倒是爷爷辈儿的香,老气,难闻。”鄙夷地上下看了藏鸣一眼,猜测道,“是因为这香价钱最高,你才用它的么?”
“老气么?”藏鸣歪头嗅了嗅肩头的衣衫,明明好闻得很。
不识货。
如此万金高贵之香,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藏鸣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斜睨着姜九思,“是啊,因为价钱足够高,高到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用得起。你闻不惯,那是因为你……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