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昼光明晃晃照入了客堂,光亮不遗余力地挥洒着炎热。
树蝉醒了,放声高鸣,朦胧清润的晨雾,顷刻间便如幻梦一般消散得彻底。
收摄心神,将念头拉回眼下,沈柔坚开口道:“开仓验粮那日,我用琅琊洛州墨在赈灾粮袋上做了些记号,今日,藏鸣发出去的二十万石赈灾粮,有我当日留下的记号。”
“什么?”
姜九思讶然了一瞬,一下便明白了为何那日沈柔坚手中一直拿着伞,很快反应过来,“好一个官商勾结!原来那把火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藏鸣。”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脸上乱成一团,一脸平静道:“藏鸣背后,或许还有人站在暗处。无妨,这一局,唯有入局,才能从旁观者变成掌局者。他既已咬住了鱼饵,我们便循着线索查下去。”
姜九思点头,她也是如此作想,“贾济海那头,我已摸出了些眉目,我迟早会把他猪尾巴拽出来。”转而又问道,“沈先生,藏鸣那处你有发现什么么?”
沈柔坚道:“螣蛇堂内,私藏了许多僭越之物。这些器物,皆是内廷制式,不该流入宫外私人之手。”
姜九思疑道:“难道是宫中人送他的?不对,一般官员压根送不起。难不成他买的?仗着自己钱多得没处使,越是贵,越要买来彰显身份?什么破癖好!”
沈柔坚摇了摇头:“他是东瀛人,不该对这些如此感兴趣。”
姜九思攥拳:“好!藏鸣这条蛇的尾巴,我也揪定了!和贾济海那条猪尾巴一起揪!”
裴枢慎看着姜九思兴奋得跟头野牛一样,兀自叹了口气:果真是年轻,一身的蛮劲。
裴枢慎不受煽动,但心里早有了主意,“文卿,我要去治水。”
姜九思像牛一样瞪大了眼,鼻音重重“哞”了一声:“裴大人,你要去治水?”尾音都快扯上了天。
裴枢慎不满地“哼”了一声,“姜大人你能为了让百姓吃饱饭去借粮,我这个中书舍人就不能为了百姓安居去治水了?”
裴枢慎坐直身,“裴某不才,碰巧翻过几卷治水册子,无它,只是想亲自去修堤筑坝试验一番。桐州的天,阴多晴少,若是雨再大些,堤坝便防不住。我倒想看看,朝堂拨下来的钱,究竟造了个破烂玩意儿。”
沈柔坚思忖片刻,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用。”裴枢慎不由分说地拒绝道,“文卿,这一次,我自己去。”
至于缘由,裴枢慎不好直接道明,只是把话头转到了贾济海身上,“我去治水,你们留在此地,去查贾济海。这几日,我在县署档库把近些年尚留存的赈灾名录,粗略翻了一遍……”
裴枢慎切齿哀叹道:“疏漏,多得简直跟筛子一样。”
裴枢慎将几日来闭门查册的结果细细道来:“朝堂赈灾按十成十足额拨下,望海县每年固定自添一笔坏粮,理由无非是气候潮湿,谷米易腐,潮了霉了之类的由头,好,可以不论,还剩余九成,按理也足够了。”
“这几年,望海领粮的百姓只增不减,记录在册的百岁老人竟有五百多位,每年新生稚儿数目加起来近六千,这绝不正常。按照名册,我亲自去查过了……”
裴枢慎眼睛眯起,摇摇头,轻笑道:“那几本名册,跟阎王爷的生死簿一样,要么死了,要么根本没活过。九成赈灾粮,最终只有一成到了百姓手里,还有八成不翼而飞,究竟是发给了鬼,还是去搞了鬼,恐怕只有贾济海知道了。”
“赈灾粮被盘剥侵蚀,虽是下面的惯例,但这肥分得太过离谱了。贾济海坐镇望海,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年年虚报灾民数量,年年都未有人察觉,安稳无事了这么多年,想来若真查起来,他说一句这些人发水患死了便能盖过去,朝堂也不能真和他追究什么。”
“什么?”姜九思再次惊道,“贾济海,竟然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扮猪吃老虎?他那猪脑袋不想要了吧!”
裴枢慎迟疑片刻,直言不讳:“胆子再大,无人帮扶也成不了事,官商勾结而已。”
裴枢慎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应是贾济海把粮贪了下来,贱卖给藏鸣,藏鸣抬价又卖给了百姓,亦或是又通过其他途径转卖了出去。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档库的那些名册算不上什么铁证,要想坐死贾济海和藏鸣的罪名,还需要你们再去查。”
难得见风花雪月的裴枢慎,以如此严肃的表情说了这样一番心系政事的话,姜九思有些激动起来,愕然片刻后,双眼放光:“好!”
观心应照裴枢慎。
他们不知,裴大人的心上,又何止只有通达的春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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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夜沉星明,月华如水,燥热无风。
屋内,烛火已灭,窗微开,微微纳入半分月光。
黑漆漆中,有人辗转难眠。
姜九思问:“你睡了么?”
楼宇宁道:“睡了。”
“楼宇宁,我想……”
“你别想。”
“我还没说完呢?”
“别说,睡觉。”
姜九思发出了恨恨磨牙声:“你……”
楼宇宁问道:“你又想女人想得睡不着么?”
“呸!我有那么饥渴么?”
楼宇宁从床榻坐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来,脱衣服!”
姜九思吓得也跟着坐了起来,“我就算饥渴,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吃?我们打一架。”
姜九思急道:“你要敢过来揍晕我,我就……”
“你就会如何?”
“我就会被你揍晕过去!”
楼宇宁“哦”了一声,便又重新躺下了,“不想被我揍晕,便好好睡觉,别说话。”
楼宇宁真是一个雷厉风行、言出必行的男子,白日里当着姜九思的面立下了誓言,当夜就卷了铺盖睡到了姜九思房内。
楼宇宁扛着被褥,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姜九思房门的时候,沈柔坚恰巧路过。
姜九思刚想避嫌地解释什么,结果沈柔坚只是沉沉看了一眼楼宇宁,便离去了,一个眼风都没给她。
姜九思望着沈柔坚离去的背影,也不好没事找事地把人拦下。
自己倒是愿意解释,可人家未必关心?
依沈柔坚的性子,或许还会一脸不解地反问上一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的话。
是啊,要解释什么?
两个男人共处一室,能做什么?
沈柔坚那般心思纯净、修身养性的人,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其实可以做出很多出格的事儿。
沈柔坚高山仰止,姜九思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