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一声鸟鸣，嘶哑着嗓子，倒将二人都吓一跳。院外一颗老树歪扭着脖子，即便院里没人，却还是执拗着向里探瞧。

许靖川不自觉吞一口唾沫，他在不知觉的时候，已然将林姑娘的心事揽扯过来。她不安稳，他却也‘草木皆兵’似的。

他诚心这般想，却不愿说出来讨巧。这话在心里兜一圈，却怕说出来，便显得轻浮、孟浪。许靖川总想着做个撑得住事儿的人，如今这般坐不住，又叫他借着收起信纸的功夫，暗暗捶一下自己的大腿，抬头又笑。

“林姑娘，若是没什么填补的句子，我便这般写了？”

他岔开话头，黛玉却仿佛也松一口气。按照情理，她极想要一股脑将当时的情形知会给程九听。

可人说‘近乡情怯’，她却多想一层，更顾念程九的心意。

程九极惦念他的母亲。

曾经疑心程娘娘在太子婚事上作梗，虽事后晓得为误会，可程九连日来心神不宁得样子仍然记忆犹新。

可他并不‘识得’他的母亲。

那仿佛是一个幻影，不必处处完美，却可在深宫的泥淖中搭救他年幼的性命。

黛玉抿抿嘴，脱口而出的话却与心事没有干系。

“我昨儿见了易姐姐，听说以太子的意思，王家好像还不算真投了今上。”

“有这事？”说到王家，许靖川自知道是哪一位。可见黛玉拧着眉心，他自个也思量一会，才道：“细说来，却也不是全无可能。我父皇弃了孙家，选了王家，本身便有向旧贵那边伸枝子的意思。王家若是就此一门心思追随固然好，可毕竟姻亲众多，子侄无数，情愿多方下注也未可知、”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过，太上皇至今还坐得稳当，十分稀奇。可我在这府里朝外看去，王家却也一样隐匿身形，没见什么动静。”黛玉曲起一根手指，指节抵在唇下。一双眼睛映着凛凛秋水似的，清亮透彻，却又叫人看得生出暖意。

许靖川禁不住多看一刻，旋即又为着黛玉话里的意思锁紧眉心。

“若是这般说，那位王子腾王大人，便有可能两头卖好。既想要新君的提拔，却也不肯在旧主那里失了退路，可是……”

许靖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心中又掠过一道疑影儿。他终究不曾深涉朝堂，有什么能让太上皇反将一军的，实在也不能全然知悉。

黛玉也没吭声，心与程九沉到一头去。

‘我瞧着，薛家那位公子，这回当真是要被杀鸡儆猴了。’

易榆的声音缥缈，作了指甲，剐蹭着黛玉内里的皮肉。她自从晓得薛蟠打死良民获罪，心中便情愿秉公治理。可这人是为着政斗的腌臜抬上前头，那些人应当不管他究竟翻下何等罪孽。

又一阵风起，吹开头顶的阴云。房里骤然洒了金芒，看惯了森冷的颜色，这会却觉得新奇。

黛玉和许靖川对视一眼，不自觉携出笑意。

黛玉收敛心绪，欲要跟程九说起自己方才思量的事。可恰在此时，外面却传来轻巧的足音。

紧接着便是紫鹃出去，许靖川朝黛玉咧下嘴，并不催促她快快说下去。

他总想多听听林姑娘的声音，这会捂住耳朵，做个鬼脸。黛玉瞪他一眼，将程九的手拍下去。又见这魂灵仗着没人听见，笑得顶放肆。

然而这一耽搁，紫鹃便已经进到这边。她面上满是笑，黛玉也不好再瞪那故意作怪的坏人。

自个别过脸，抬手牵住紫鹃的手指。紫鹃素不在姑娘跟前卖关子，当下便晃一晃手里的物什。

“姑娘瞧瞧，姑老爷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