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人分担怒火,总好过一人遭祸。不等姜禀昌多说什么,那公公脸上的笑将五官挤在一处,更殷勤得将他往里送。
许靖川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可他没动,实也不想将姜先生牵扯其中。可没来由的,他自己的魂灵又开始在躯壳之外跳动——姜先生进来了,太子的嘴巴又开始一张一合。许靖川凝神听着,却觉得那些抱怨都从他的鼻子前面流走。
他自个心中渐渐盈满一圈混沌的暗色,漫盖过与靖琮的争执,遮挡住太子方才的怒容——定是有人给东宫传信了。
是大哥贼喊捉贼,还是五哥黄雀在后?又或者父皇耳聪目明,隔着几道宫墙也听得儿子们的小九九?
多好,多好……
“你傻呀,不叫我替你出头,只管自己捱?”
心中的黑云弥散开,太子的书房陡然变得昏暗。许靖川只觉自己被拉回前夜。正与林妹妹说着,夫人却忽然闪现,直叫林妹妹与他都惊喜不迭。
至听到许靖川在宫中的为难,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可她并未在黛玉跟前说这话,只在许靖川魂归□□后,方才从床幔上方探出一颗脑袋。
“你别怕呀,我只叫他吃个教训,又不会损害性命。”
记忆中的脑袋晃一晃,许靖川的心也跟着一颤。他醒过神来,正见姜先生冲他使个眼色。许靖川强打起精神,待他们最后几句话落,才道:“四哥,你方才说那么一通,竟是叫我半点解释不得。”
“那你就是认了?”
“四哥这话,不就是又误会我?父皇叫我跟你学着东西,大哥这会又来招我,这不是离间是什么?”
“嗬!”太子发出一声嗤笑,却仍闪着狐疑的神色。一双眼睛直勾勾在许靖川身上扎一圈,声音反而变得和缓:“那你怎么不昨天就跟我说?”
“殿下,依草民之间,九殿下这般实在也是正解。”姜禀昌捋捋胡须,凑到太子耳边:“按兵不动才好见他后手,既然那边有招数,咱们不防借力打力,请君入瓮。”
“四哥,我正是这般想的。”许靖川遭了太子一通数落,这会说话仍旧心平气和。太子见他这九弟不生恼怒,一时却竟是气势落下一层。哼哧哼哧几下,又不甘心道:“既这般,便是我搅了你的计策?”
“说不得正好呢——假若大哥当真有什么坏心,正可借着这个当口再来招我。”许靖川说到这里,又抬起一副笑脸:“且四哥不必担心什么,我自小长在坤宁宫,受母后教养。外头人看,哪个觉得我不属东宫?即便我当真投了旁人,难道就有好日子过——我又不是傻了。”
后半段话袒露,却正好落在太子心坎处。他也晓得自己脾气不好,数来数去,素日交往的竟只有这个九弟了。
又惦记母后有心培植九弟做他一个臂膀,太子自个意动,却也是按耐脾气,绝不对许靖川动怒。
此刻故态复萌,也是因着他自觉收敛许多。乍然知晓九弟私底下竟跟诚郡王有来往,便以为九弟竟不领他的情,还跟他的对头‘不清不楚’。
早先发一通邪火,这会两瓢冷水浇头,太子心中冒出些久违的愧疚。可他仍不愿对着弟弟服软,抿嘴半晌,终是一句话都没说。
姜禀昌眼睁睁看着,胡子飘忽,一口叹息吐不出。
他私底下与九殿下相交日久,自晓得许靖川的为人与性情。除却那一番‘且观后效’的心意,却也颇怜惜他单打独斗。如今太子此举,兄不似兄,君不似君,实在叫他这外人齿冷,更何况是九殿下了。
“四哥别担心了,我没怎的。我自个也知道,瞒下这一事,任谁都要窝火。”
柔和的声音冷飕飕,从身后飞出来,却叫姜禀昌身上白毛起一层。他朝许靖川看去,许靖川却没理会——提起的唇角,笑弯的眼睛,一双瞳仁掩盖在睫毛下面,却是一点光都不露。
可偏偏他仍在说。
“假若大哥有什么用意,早晚还要来找我。我思量着,索性等我打探清楚,再跟四哥说。”漆黑的瞳仁在笑意里转悠,似在话语间溢散开来,半点眼白都不露。
“殿下——”
姜禀昌不自觉叫一声,许靖川回头。那双眼睛既明且亮,仿佛方才都是他老先生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