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夜里锄地去了?到了我跟前,竟还能瞌睡着?”
风吹帘幕动,背上的影子投射进来,映得熙凤侧面上又红又金。偏还有一侧半遮半掩,乍看去,却仿佛是金银锈蚀。
黛玉方才惦记那铜铃声响,这时回神,便紧将熙凤的话头接过去,笑道:“到底是凤姐姐有这番精神,我只在这边坐一会,便觉得满屋子的事情累人。难为凤姐姐上下打点着,却便宜了我,正好抵着枕头安睡。”
她话里将熙凤举高,熙凤又最喜旁人认可她一番‘政绩’。一番话听下来,身上疲累扫净。再看眼前的小姑娘,却竟生出‘治下’是‘海晏河清’的心。
只这话不好由她自个说,如今叫黛玉讲来,实在叫熙凤舒坦得很。
气畅意舒,面上的笑也更真切几分。熙凤索性搂了黛玉,二人一并歪在榻上,头对头地低声絮语。
黛玉却在这会生出些不自——她来之前,怜惜熙凤的辛苦,又痛惜她先前遭受狐妖蒙骗,经历丧子的苦楚。可这会挨得近了,她却又想起熙凤对飞兰的漠然,与她正悄悄惦记自己家。
一茬接一茬,人却不止几层芽壳。自己的苦是真,给别人的苦也不假。
黛玉微微叹一口气,面上又拾起笑脸,只道:“原也不该在这会扰得凤姐姐的,只是前面我父亲晓得我将去袁府拜会,因着两家有些交情,便额外差人送了礼来。如今眼见着到了中秋,给自家的节礼便汇作一处。因着晓得不缺什么,便多寻些小物,也算作个喜头——只是东西实在多,我那边的人手便不很足……”
话不必讲完,熙凤便晓得黛玉的为难处。林姑老爷疼姑娘,这回怕是要做一回散财童子了。既是叫满府都沾得,自是不能叫黛玉自己院里处置。这般找到她,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便是想到这个,熙凤心中才是一抽。思忖莫非林大人竟有千里的耳目,知道他姑娘在这边受委屈了?
然而低头看黛玉面上神情,又觉得不当是如此。熙凤的眼睛自雕梁上落下,虚虚拢住黛玉肩头。
“你林家的节礼恨不能十日一趟得过来,前脚刚走,后脚又跟着。我瞧着,实在是我们都跟着沾了你家的好处。”
“快别作弄我,人家好好跟你商量来,偏你是个好戏弄人的。”黛玉被她忽然一拢,脖颈上竟生出些痒肉。左躲右闪着挣拧,熙凤怎么肯,当下又扑将上去,二人闹作一处,连带平儿、紫鹃等也过来助威。
“哎呀,你瞧瞧,就是这般,正事都快忘了。”黛玉撅嘴,又被熙凤刮了鼻头。黛玉这会也不跟她再嬉闹,自个便从怀里抽出一分礼单。
节礼是真,礼单是真,只是黛玉舍不得拿父亲的心意作局。却幸好他们往常去夫人的仙府闲玩,时常捡些漂亮石头假珠玉。
如今这些物什混在节礼中,又刻意留下疏漏,不怕那几个不心动。
这般想着,黛玉心头冷笑,却也带起凉意层层。当初来到外祖母家时,何尝想过会有今时情形?
熙凤总归忙碌,便是与黛玉说话,也分一半心给未了结的事务。黛玉心里明镜样,快快将自家正事说了,便也不再多留。
再出院门,天光晴朗依旧。只是心底的凉意未收,至今仍是水一般得漫在心头。
眼见着计谋将成,黛玉心中却也没甚得趣。只领着紫鹃、雪雁朝前,却又在熙凤院子周边见着一个影儿。
“唉,这不是小红么?”
紫鹃纳闷一声,正将前方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