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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李昙(李怀仁)篇*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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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绘宁消失后,山林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尔朱兆捂着受伤的右臂,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趁着元子攸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咬紧牙关,转身便朝庙外冲去。

元子攸很快回过神来,立即追了上去。

尔朱兆忍着剧痛,一路跌跌撞撞穿过庭院。元子攸紧追不舍,可刚冲到庙外空地,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脚步一顿,不得不停了下来。

低头看去,才发现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染透。

方才与尔朱兆厮杀,又接连独战数名刺客,他身上早已添了无数伤口。只是姜绘宁突然消失的那一刻,他心神俱乱,竟完全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如今猛然发力,牵动了全身伤势,原本勉强支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元子攸踉跄着退了两步。

再抬眼时,尔朱兆已经翻身上马。

伴随着一声长嘶,战马扬起前蹄,载着他朝山外疾驰而去。

元子攸还想追上去,可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经被抽空。

他身形一晃,终究支撑不住,重重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

……

半刻钟后,山外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援兵赶到后,立刻寻到了重伤昏迷的元子攸,以及守在一旁的尔朱英娥。

众人不敢耽搁,连夜护送二人返回洛阳。

天色大亮时,李昙匆匆赶到殿门外。

他一眼便看见了被人从马上扶下来的元子攸。

皇帝此刻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李昙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陛下!您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元子攸,朝他身后望去。

那里空空荡荡。

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女子。

李昙的心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姜姑娘呢?”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姜姑娘她是不是……”

“她没有死。”

元子攸低声打断了他。

李昙怔怔地看着他。

元子攸望向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

“她回去了。”

“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时代。”

李昙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都不敢相信。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

“她……真的回去了?”

元子攸缓缓点头。

李昙垂下头,眼眶泛红。

元子攸看了他一眼,嗓音沙哑。

“别哭。”

李昙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下唇。

“姜姑娘若是看见你这样,只怕又要笑话你。”

元子攸转过身,望向晨光之下逐渐清晰的洛阳城。

“她若还在这里,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守住洛阳。”

“她不会希望我们因为她,而停下脚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坚定。

“收起眼泪。”

“战争还未结束,洛阳还等着我们去守。”

李昙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是!微臣明白!”

元子攸望着他,微微颔首。

“走吧。”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

尔朱兆身受重伤,尔朱氏的攻势暂时停歇,洛阳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可元子攸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尔朱荣虽死,可他留下的庞大军事集团并未随之瓦解。

昔日尔朱荣执掌朝政多年,麾下兵马众多,势力遍及并州、河北一带。如今他虽伏诛,可这些兵权依旧掌握在尔朱氏族人手中。

其中,尔朱兆手握精锐骑兵,驻守晋阳一带,骁勇善战,是如今尔朱氏最锋利的一把刀;尔朱世隆则善于谋划,在朝野之间经营多年,是推动尔朱氏重新聚拢势力的重要人物;此外,尔朱彦伯、尔朱度律等宗族成员,也各自掌握兵马。

他们或掌兵,或掌谋,共同支撑着尔朱氏庞大的势力。

而这场迟早会来的反扑,不过是时间问题。

元子攸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颁下诏书,宣布“罪止尔朱荣一人”,试图安抚尔朱荣旧部与亲族;同时不断派出密使,联络高乾、高敖曹等地方豪强与汉族大姓,请他们率兵入京勤王。

朝堂之上,兵马调度、粮草筹备日夜不停。

他只想着再多争取一分力量,洛阳便能多一分生机。

然而,洛阳之外的战火,并未因此停歇。

尤其是北面的河桥。

河桥横跨黄河,是连接洛阳与河北、并州的重要渡口,也是北方兵马南下洛阳的必经之地。

一旦河桥失守,黄河天险便不复存在,洛阳北面的屏障也将彻底洞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河桥守不住,洛阳便再无安稳之日。

只是没过多久,北面急报传入宫中——

“尔朱世隆率军反扑河桥,守将奚毅战死,河桥失守!”

殿中众臣顿时变色。

危急关头,李苗主动请命,率勇士趁夜由黄河上游乘船而下,将满载薪柴的火船推向河桥。

烈火沿着桥面迅速蔓延……

已渡至南岸的尔朱军见后路被断,顿时大乱,争相退回北岸,混乱之中死伤无数,河桥也在烈焰中彻底坍塌。

激战之中,李苗身先士卒。

最终,因寡不敌众,在部下尽数阵亡后,他纵身投入黄河,以死殉国。

尔朱世隆兵败河桥,只得暂时退兵,洛阳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接连失去忠臣与将士,元子攸悲痛万分,却只能将这份悲痛压在心底。

身为天子,他不能倒下。

因为真正的威胁,仍在北方。

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刃,从未真正离开。

此后数月,他日日处理军务,殚精竭虑,一直忙到了十二月。

可尽管他竭力周旋,洛阳之外的局势却仍一步步走向失控。

尔朱氏内部虽各有盘算,却因尔朱荣之死,暂时放下了彼此间的矛盾,重新聚集起来。

远在晋阳的尔朱兆,更是彻底撕破了最后的伪装。

十二月初,尔朱兆等人在晋阳拥立长广王元晔为帝,改元建明。

消息传到洛阳,朝野震动。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废立之争。

尔朱氏另立新帝,显然是要彻底击垮元子攸,让洛阳朝廷失去号令天下的资格。

元子攸一面急诏河北兵马入援,一面命人加固洛阳各处城防。

十二月,大雪连下数日。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洛阳城外尽是白茫茫的寒意。

所有人都以为,大雪封路,尔朱军短时间内难以南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封染满血迹与风雪的急报,被送入宫中。

“报——!”

传令兵浑身湿透,踉跄着跪倒在大殿之上。

“陛下,尔朱兆率精锐骑兵南下了!”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元子攸猛然抬头。

“从何处渡河?”

传令兵喘息许久,才艰难吐出两个字:

“富……富平津!”

元子攸的脸色顿时沉如冰铁。

尔朱兆绕开了被毁的河桥!

他竟冒着漫天大雪,率骑兵从富平津强渡黄河!

沿途守军根本没有料到敌军会从此处出现,仓促布下的防线几乎瞬间被骑兵洪流冲破。

有人拼死抵挡,却被铁骑踏碎阵脚;有人见大势已去,连夜弃城逃亡;更有守将闻风而散,甚至未曾与敌交锋便带兵溃退。

大雪越下越急。

黑压压的尔朱骑兵踏过冰封官道,马蹄声震动天地。

一道道战报,如同一道道催命符般不断传入洛阳:

“报——富平津失守!”

“报——北面防线全线溃败!”

“报——尔朱兆距洛阳已不足百里!”

殿内死寂一片。

群臣面如死灰。

元子攸站在御阶之上,听着殿外呼啸的风雪声,眸色冰冷。

他早知会有这一日会和尔朱兆再次正面交锋。

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传令。”

“洛阳诸军,即刻备战。”

……

消息传开之后,洛阳城彻底乱了。

百姓拖家带口,纷纷往城外逃去。

一时间,街道上满是推车赶路的老人和孩子,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有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前跑。

有人将家中仅剩的粮食、衣物和细软匆匆塞进行囊。

还有人站在街边茫然四望,不知道这乱世之中,究竟哪里才是活路。

城门口很快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守门士卒不断维持秩序,可人群仍如潮水一般向外涌去。

北面守军溃败的消息已经传开。

有人说尔朱兆的大军已经逼近洛阳。

也有人说敌军即将破城。

真假消息满天飞,整个洛阳城人心惶惶。

而朝堂之上,也渐渐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主张死守。

有人劝皇帝暂避锋芒,先行离开洛阳。

甚至有人已经暗中收拾行囊,准备趁乱逃命。

殿中争论不休之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李彧神色凝重,大步踏入太极殿。

“陛下!”

“尔朱兆先锋骑兵已至城外,请陛下立即撤离!”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骚动。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群臣,此刻纷纷看向元子攸。

有人眼中带着期待,盼着皇帝下令撤离。

也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位年轻的帝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一旦离开洛阳,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可留下,便很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元子攸望向殿外漫天飞雪,神色平静。

“洛阳百姓尚未撤尽。”

“朕若此刻离开,这满城百姓又该如何?”

他停顿片刻。

“朕不能走。”

李彧怔怔看着他。

他原以为自己劝的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皇帝。

可这一刻,他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坐在御座之上的年轻天子。

纵然山河倾覆,仍不肯弃百姓而去。

片刻后,李彧深深躬身。

“既然如此,臣愿留下,陪陛下守城。”

殿中一片沉默。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有人握紧拳头,最终却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有人在这一刻,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的选择。

“微臣也留下!”

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

李昙大步走入殿中,目光坚定。

元子攸看着眼前这个尚且青涩的青年,沉声道:

“怀仁。”

“你父亲李苗将军刚刚为国殉难。”

“你是他唯一留下的血脉。”

“你不用留下。”

李昙却没有退让。

他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陛下不必再劝。”

“父亲战死黄河,是为国尽忠。”

“臣若在此刻逃离,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父亲?”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

“臣李昙,愿与陛下共同守护洛阳。”

话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杨侃缓缓出列。

“臣愿留下。”

元徽也随之上前。

“臣亦愿尽绵薄之力。”

李彧望着殿中众人,沉声道:

“河桥败军尚有余力,臣愿召集残兵,随陛下守卫宫城。”

一时间,又有数名宿卫将领、禁军校尉上前请命。

他们或许知道,这一战胜算渺茫。

但在洛阳危急之时,他们仍选择站在这里。

守住这座他们曾经效忠的都城。

元子攸看着殿中众人,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缓缓点头。

“好。”

“既然诸位愿留,便随朕一同守这洛阳。”

*

大雪纷飞。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穿透狂风,一声紧接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尔朱兆到了。

漫天白雪之中,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直扑洛阳城下。

城墙之上。

李昙一身玄甲,风雪落在铠甲之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身旁站着从河桥退下来的残兵,以及仓促集结起来的数千禁军。

这些人经历连番败仗,早已疲惫不堪。有人衣甲破损,有人手臂带伤,甚至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可当远处敌军号角响起时,所有人的神情都渐渐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

这一战,便是生死之战。

忽然,城楼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望去,却见一道身影踏着风雪而来。

竟是元子攸提剑登上了城楼。

“陛下!”

李昙脸色骤变,连忙迎上前去。

“城头箭矢无眼,陛下万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元子攸却只是按剑而立。

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神色平静。

“朕若躲在深宫之中,城上的将士又凭什么安心死战?”

李昙喉头一紧。

许久,他一句劝阻的话也说不出来。

元子攸转过身,望向城中百姓与守军,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

“先护送百姓出城,老弱妇孺优先。”

“还能撤离的文武官员,随百姓一同离京。”

“至于宫中禁卫与守城将士——”

他顿了一下。

“随朕守住洛阳。”

“遵旨!”

命令迅速传下。

南门缓缓开启。

数万百姓在士卒护送下仓皇出城,哭喊声、呼唤声混杂在风雪之中,响彻整座洛阳城。

而城墙之上,留下来的不仅是禁军。

杨侃站在城垛旁,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尔朱军,神色凝重。

昔日朝堂上的重臣,此刻也披甲执剑,亲自巡视城防。

“东门兵力不足,再调五百人过去。”

“粮仓和军械库务必守住,绝不能让敌军趁乱夺取。”

“告诉所有将士——洛阳尚未破,不许后退一步!”

身旁旧部低声道:

“大人,如今敌众我寡,此战只怕……”

杨侃沉默片刻。

最终,他低声道:

“我等食魏禄多年。”

“如今国都危急,便是死,也该死在这城墙之上。”

另一边。

元徽同样率领残兵守在西侧城门。

他站在风雪之中,望着远处不断逼近的敌军,神色复杂。

作为曾参与诛杀尔朱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尔朱兆攻入洛阳,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可眼下城门未破,他仍不能先乱了阵脚。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

“守住城门。”

然而,洛阳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

城外忽然响起震天号角。

“杀——!”

刹那间,大地震颤。

尔朱兆的铁骑发起第一轮冲锋。

漫天箭雨腾空而起,如黑云压城,狠狠砸向城头。

利箭穿透血肉的声音,与守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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