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见过你。”门口拦下他，瞅了两眼，“没带卡？”
荷叶看了眼小区名，“我等我朋友。”
“哪栋楼的？”
男孩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大概路线，记不清哪栋楼哪间房。
门卫见他一脸迷茫，摆摆手道：“让你朋友出来接，我们这里不随便让人进的。”
“那我在这里等。”
门卫随他去了，荷叶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发消息。他今天去书店买书，正好遇到大促，多淘了几本有用的习题，想着或许对屈玉覃复习有帮助，于是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附近。
虽然屈玉覃说自己有事，但总有忙完的时候吧。
天色晚了，门口的路灯泛着橘光，他站着，看一辆辆车从门外驶入。
右手提着的奶茶还在冒冷气，又等了一会，他伸手一探，已经不怎么冰了。
没一会，门卫端着个大铁盒在吃晚饭，见他还没走，挥挥筷子说：“人还没到？”
“嗯，他们出去吃饭了。”
“外头热，进我们这里吹吹风扇吧。”
天气虽热，但还没到盛夏，一切还算能够忍耐。荷叶看了看手中的奶茶，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头。
“还是学生吧，背这么大的书包。嘿，你抬抬看，老重了。”门卫搁下筷子，朝另一个门卫道。
“现在孩子压力大得很，我家那个也是，书包我都背不动。”
亭子内空间很小，容纳两个人已经足够拥挤，再加上他一个，确实没什么可以坐的地方。荷叶靠在墙上等屈玉覃的消息，等着等着，那头却始终没什么动静。
“吃饭没？”那门卫又问。
荷叶摇头。
“米饼吃不？”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还不饿。
“八点多了，你这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能不饿。拿着吧，不值钱。”门卫看他小心地捏着两杯奶茶始终不松手，笑着塞过去，“我不喝甜兮兮的饮料，都是做了骗你们小孩的。”
看着印着“旺旺”二字的米饼，荷叶捏了捏，“谢谢。”
还没来得及撕开，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场喇叭，闸门还没来得及打开，车后突然跳出一个人，一溜烟跑出去了。
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喊道：“乱跑什么？”
看着熟悉的身影，荷叶愣了两秒。
门卫打开闸口问：“家里孩子闹别扭了？”
驾驶座的女人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道：“小孩子脾性，没成熟呢，天天闹。”
“青春期都这样，大人说不得，敏感得很。”门卫也颇有研究地评论说。
荷叶的心思早不在这头，他背上书包便往外跑，门卫在后头喊，他扭头道：“谢谢叔叔，刚才那是我同学，我先走了，下次见。”
他的同学在前头跑得不知死活，后头另一个他的校友根本追不上，喘着粗气直接道：“够了吧，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了，别没完没了的，有话能直接说吗？”
“是我没完没了吗？”屈飞雁气不打一出来，恶狠狠地将花坛边的石子踢飞，“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了！之前中考是这样，现在分科又这样！”
“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你觉得我是傻子很好骗吗？”
屈玉覃忽然不知道该什么回应，许久才说：“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想参加招飞！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想到，哪怕一次，我发誓！”
屈飞雁冷哼一声，“那那天在唐爷爷家院里说的话是鬼说的，还是我耳朵有问题？”
“屈飞雁，我左右眼近视150度，当不了飞行员，但如果可以，你打算再也不理我了吗？是你觉得我会偷走你的梦想，还是你不能容忍你的哥哥代替你。”屈玉覃的语气变得淡然。
风吹过，树叶飘飞。
屈飞雁怔愣，一时间无法言语。
“那天唐爷爷是问过我，我知道你在房里偷听。后来你撕了书、不肯出来吃饭，又哭又闹，你在害怕什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我们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以前你什么事都愿意跟我分享，现在呢？”
“你不也不愿意告诉我你转部的事。”屈飞雁甩头。
听到这里，屈玉覃先一步扣紧手心，“那你说，那场事故后我们还有过正常的交流吗？我一提你就生气，你说那不是我的责任，可我始终觉得自己逃不了干系。为什么你容忍不了我的内疚和懊悔？”
屈飞雁瞬间脸色铁青道：“我不想要你为我牺牲什么。我不想要，也不需要。而且，那天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屈玉覃问。
屈飞雁道：“你在我病床外哭。”
荷叶拎着奶茶到达时，只听清兄弟俩后面几句话，但也足以被震惊。
“从小到大，你样样比我强，读书、人缘、学习能力。我只会一些运用武力的运动，自以为自己很厉害，喜欢显摆、张扬，喜欢被人围着的感觉。那次之后，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
“在家里，看似所有人都在让我，但爸爸妈妈最信任的是你。同学是这样，朋友是这样，连夏竹晟也是。我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不知道以后该去干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那件事之后，什么都完了。”
屈玉覃尽量让自己变得沉稳，可说话时又忍不住激动：“你才十几岁，为什么想那么远？”
“哥哥，我嫉妒你。”
春末的风真是吝啬，带着烘人的热气，以及弥留的湿润，飘拂在几个男孩的脸颊。荷叶握着奶茶不知所措，又对这一切感到讶然。
屈玉覃静静地站着，屈飞雁不愿意正对他，怒地踹了一记草坪。
“回家吧。”屈玉覃先一步开口。
屈飞雁不回答。
“我们回去再……”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容忍我！我说这些你不生气吗？还是你根本不会生气？”喉咙口泛起一丝血腥味，声音也在风中走了型。
屈飞雁终于看见了荷叶，他的瞳孔一震，又立即平静下来。
“是，该我走。”
屈飞雁当着他们俩的面走了。
屈玉覃沉默不语。荷叶挪动脚步，尽量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他解释：“去的书店离这里很近，我给你买了两本辅导书，所以……”
“让我靠一会。”
感受到左肩的力，从轻到重，荷叶僵得不敢动弹。他明明想问他粤菜馆好不好吃？和络腮胡老板家怎么样？一切转移注意力的话题都可以……可当这个人真的靠过来时，却彻底问不出口了。
他在难过。
手上的奶茶滴滴答答地流着冰水，举起手腕疼，放下去又扛不住人。
肩膀麻了。
荷叶轻咳一声，脖子到脸全红了，“我能把东西先放地上吗？”
屈玉覃微微昂头，动作却毫无改变，像一只失去行动力的白熊，“给谁买的？”
荷叶只能就着他的动作弯曲膝盖，“你们俩。”
“他都气走了。”屈玉覃在耳边嘀咕。
荷叶挠了挠下巴，“那怎么办？”
“什么奶茶？”
“珍珠奶茶。”
“甜吗？”
“还好。”
不知屈玉覃是真好奇，还是只是找些话说，但荷叶明显感受到他的心情很差劲。
两个人就这样倚靠着，几分钟后屈玉覃终于撑起上半身，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拿起地上的奶茶，然后插入吸管，大口地吸了几下。
“不是很冰。”
荷叶不好意思说：“时间有点久了。”
“珍珠很软，你喝了吗？”
男孩本想点头，但他的谎言总是瞒不过眼前这个人。屈玉覃眯起眼审视着，随后又松开眉头，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舒展开眉眼。
“刚才那些你听见了？”他没有再追问珍珠奶茶的事。
荷叶老实地“嗯”。
屈玉覃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男孩便也顺势坐在他身边，沉甸甸的书包“咣当”一声。
“怎么突然来找我？”
“下个月你们不是要考试了吗？今天买的辅导书都感觉不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助。”荷叶正想打开书包，却又听见身边人道：“你觉得我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屈玉覃双手岔开，向后撑在座椅上，他显然没有仔细听荷叶的话，语言也逐渐跳跃。
“你和你妹妹也会这样吗？”双腿交叉，他茫然地问。
夜里的蚊子在草丛里晃荡，荷叶下意识去挠腿上的包，才发现那蚊子跑去咬屈玉覃的胳膊了。
“我和荷花年龄相差太大，其实没什么可比性。”他晃动着双腿，凝神地盯住那只蚊子。
“也是，她是女孩。”
蚊子喝得饱胀，歪歪扭扭地朝草丛飞过去。
荷叶忍不住笑，屈玉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回答说：“但是我想等长大后，她或许也会嫉妒我吧。”
“为什么？”
荷叶沉吟了一会，才道：“她出生不久后，妈妈就去世了。很多人说妈妈是为了生她，身体才变得越来越差，其实我也这么想过。”
“可后来我又想，我至少真真切切拥有过完整的家庭，可荷花呢？她出生没多久妈妈便走了，爸爸出去打工了，现在连阿婆都不能陪着她。她才七岁。”
“我宁愿她痛恨我，也不要去痛恨自己。”
风吹着，从花坛处吹来一朵艳红的杜鹃花，荷叶轻轻地捏住。过了会，又是一阵疾风，他微微松开，杜鹃花又飞走了。
屈玉覃的视线追随着那片花瓣，他没有回应。
“屈玉覃，你好像一直在回避一些事？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荷叶回望他，被凝视的人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