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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柒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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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玉覃被吹得有点痒,轻哼了两声,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于是辗转反侧,最后侧身枕住右手臂。

他的脸在月色中,显然既疲惫又憔悴。

荷叶忽然想起他们去辽城看望小丽的那夜,屈玉覃也是独自睡在狭窄的飘窗上,双腿无处可放,于是整个人弯曲地缩在一块儿。

风吹起来,教学楼旁的榉树簌簌颤抖。春天接近尾声,校园里的紫藤楼爬满了架子,一柳又一柳,攀援而上。

铃声敲响,对楼的灯全部熄灭。他看见屈飞雁躲进旁白的教室,看见维修的师傅们拿着工具箱下楼,也看见值班老师摇着一串儿钥匙,不慌不忙地将三楼铁门锁上。

身后突然传来挣扎声。

“嘶……疼……”

声音像是绷断的弦,“你怎么在这里?”男孩支起后背,愣了愣道。

荷叶不说话,指了指被自己捡起来的手机,将它递回去。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手臂上还留有刚才睡觉的压痕,屈玉覃看了一眼手机,“没看见你的消息。你怎么找到的?”

“门没锁。”荷叶说:“你的手电筒开了,从外面看挺明显的。”

“哦,可能不小心碰到了。”

屈玉覃还有些懵圈,许久才坐起身,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已经熄灯了?”

“嗯。”荷叶问:“之前你也是在这里看电影吗?”

屈玉覃点头。

“为什么不回宿舍?”

他不说话。

过了会,荷叶道:“天天在这里看对面三楼?”

沉默久了,声音也变得单薄,屈玉覃才回答:“算是吧。”

“从开学一直到现在?”

“嗯。”

“我入学的那天你也在?”

“嗯。不过家里打了个电话过来,等我接完时,三楼已经没人了。”

“那天我来的太晚,屈飞雁帮我开的门。”荷叶回答说。

“难怪没到十二点就回去了。”屈玉覃道。

“所以你才去三楼撬锁?”荷叶追问。

“嗯。”

“为什么?”荷叶不理解。

“以前初三时屈飞雁非要住校,但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好,半夜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流了很多血。我担心他又摔了,想去宿舍外看一眼。”

荷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问:“屈飞雁知道你这么做吗?”

对面的人摇头。

荷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下肩,看了眼窗外,屈飞雁又回到了那个位置,似乎在写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却不让他知道,为什么?”

“他不会同意的。”屈玉覃哑哑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两个人默默地在黑暗中对视,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屈玉覃撑住桌子,轻轻扣住手心,“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屈飞雁很喜欢荡秋千。他每次荡得很高很高,有时候摔了个狗啃泥,却也从来不哭,甚至兴奋地说以后一定要成为非常厉害的飞行员,到时候他会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鸟儿一样自由。”

窗帘飘摇着,白色的布贴住荷叶的背,他动了动,多余的布料从身侧吹出去。他像被包裹住,嵌在柔软的蚌壳内。

“以后怎么办?”他的语气微微起伏,“一直牺牲自己,然后成全他?”

屈玉覃摇头,“我只是很羡慕他,羡慕他有想要去做的事情,甚至可以为此拼尽全力。所以,如果能够帮他完成心愿,好像我的生活也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所以转到公办部也是因为他吗?”

荷叶突然觉得难过,他不知道怎么诉说这种难过。这不是健康的情绪,可他忍不住委屈,为自己委屈,也为屈玉覃委屈。

说罢,屈玉覃忽然向前走来,他低头,盯住荷叶的眼睛。

“你为什么难过?”

荷叶下意识缩回下巴,身体向窗户边退去。

屈玉覃又走近一步,拉了拉他的胳膊,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湿热的呼吸在眼睑处游离,荷叶觉得自己浑身在发烫,烫得他感受不到屈玉覃的温度,只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

他忍不住快速地眨眼,也忍不住挣脱,“不要把细菌传给我。”

屈玉覃闭眼轻笑了一声,抿住嘴唇再次问:“荷叶,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

男孩退无可退。

他后悔来到二楼,后悔来到这间实验室。

被逼无奈之时,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连带着钥匙串的声响。荷叶后背一紧,屈玉覃立即拉了他一把,于是两个人同时躲到了桌子底下。

荷叶不敢呼吸。

两个人相视而看。

如果他们俩被发现该怎么办?会被通报批评吗?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晚上不回宿舍,偷偷跑来和屈玉覃……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描绘他们在做什么。

“你眼睛闭那么紧干什么?”耳边传来一阵笑,荷叶紧张地睁眼,嘴巴挪动道:“别说话。”

“哦。”

屈玉覃的脸色还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烧得厉害了,连眼皮都垂拉着,比往常都要脆弱。荷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屈玉覃忽然笑说:“像不像谢欣美和周宇杰在教堂里的那场戏?”

钥匙的声音更近,几乎贴在耳边,那男老师路过拉了拉门,莫名其妙地嘀咕说:“这扇门还没修好?”他又不知道在门口逗留着干什么,几分钟后终于走了。

荷叶终于舒了一口气,嗔怪道:“谁是谢欣美?”

屈玉覃歪头看他,他呼出的气还是烫的。

荷叶忍不住撇开脸,自问自答道:“你。”

“为什么?”

“能有什么为什么!”

他起身,屈玉覃却笑得一顿一顿,像是破了弦的小提琴,时不时地彰显他的存在。

“别说话了。”荷叶忍不住道。

“为什么?”屈玉覃问。

男孩气愤道:“你怎么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那么难听吗?”屈玉覃自己“啊”了几声,忍不住奇怪。

“屈玉覃。”荷叶忽然紧张地喊了一声。

“嗯?”

连气音都带着一种性感的软劲儿,荷叶心里痒痒的,“我知道你为什么之前会问那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屈玉覃也安静下来。

“我和丁江意的那个问题。”

“哦。”屈玉覃应了一声,他有点累了,直接靠墙坐在了地上,“那你怎么想?”

荷叶抱着膝盖晃了晃,随即松开手臂,风从缝隙中钻进去,抚平了身上的热意。

他不主动说,屈玉覃只能道:“你老是问我和屈飞雁和好没,那你和姓丁的呢?也没和好吧,怎么对我的事情就那么操心,我看上去有这么可怜吗?”

“可刚刚快哭的人是你吧。”

“明明是你。”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又斗了几句嘴,然后突然陷入沉默。

荷叶摸索着指甲,汗水从领口印出来,他忍不住想要咬指甲。

屈玉覃还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荷叶道:“我还不太懂这些,也不懂两个男生要如何处理,我需要一段时间。”

屈玉覃低头笑了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关系,时间还很长呢。”

“你不会转不过来,然后一个人偷偷出国吧?”荷叶扭头忽然问。

“有可能。”

“那怎么办?”

屈玉覃歪头,重复他的话,“那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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