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哝。”
“这是你送我的?”
“给你小孩。”丁樟道:“我自己刻的,外面没得卖。”
“好小子,手艺真不错。”男人笑着看那“孙悟空”,揉了揉他的兔毛脑袋,“你怎么确定我家里是男孩,万一是女孩呢?女孩子可不喜欢这种。”
丁樟确实也没想到,但他刻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妖怪,“孙悟空”已经算是里面最拿得出手的了。这边他支支吾吾说不出,那人也不强迫。
等丁樟回过神时,男人正把这个要木头人塞进自己的箱子里。
“你啥时候去拿的行李?”丁樟傻傻地问。他跑这么快,这人总不能比自己还快吧。
“刚有人来送。”
“他人呢?”
“可能看见我伤心吧,又走了。”男人道。
丁樟的脑子自然听不懂这句话,只是傻傻问:“你还会来吗?”
“不知道。”男人笑着。
箱子的轮子在雪地上拖出新的印记,丁樟跟了几步,“对了叔,你脸上的疤哪里来的?”
“这个啊?家里老子抽的。”
“嘶,那你也挺惨的。”
“真走了,你回去吧。”
“哦好。”丁樟没有继续跟了。他想别人都不让跟,再过去实在没趣。
没一会,路上不知从哪里开过一辆大壳子车,气派得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丁樟就傻傻地站在路边,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雪一直地下。
轮子的印子消失了。
等缓过神时,帽子湿了。
他踢了踢街边的石子,一步一步走回家,雪下得越来越大,他将手伸进裤兜,攥出一张五块。
“樟子,你爸开始摔东西了。”
“我来了。”
“樟子,你听说没,在你家打牌的那人去庆棠家不知道干什么了,把庆棠气得够呛,他不会是荷霜婷的姘头吧……”
丁樟躺在沙发上吸烟,无厘头地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总不能因为那家伙,所以看见廖一明那一刻,就被那道疤给迷住了吧。
真晦气。
他眯了眯眼,探了探额头,好像烧了。
当时不应该迁就廖一明,就该扒了他裤子,不然至少现在他还能在荷叶面前硬气一点。
啊!
他在心里呐喊了一声,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他赤脚下床扒开房门。
幸好,小叶子已经睡着了。
那种隐秘的羞耻心淡了一些。他重新躺回到沙发上,打开廖一明的电话,本想问一句“到家没”,但想想都过去两小时了,真是多此一举。
真不要去犯贱了,没这个命犯贱。
他自暴自弃地想给庆棠哥打个电话,说自己给他儿子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可是忏悔吗?哭诉吗?
那明天他可能真要滚出东城了。
他都三十多了,也快到那个男人的那个年纪了,这么一算,那家伙估计五十了,也不知道在北方什么城市,可能还子都要结婚了。
可想到这里,他又一哽。
自己不是十六岁还不清楚自己性向的小孩子了,其实那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或许是那个意思吧。
时间过去太久,已经无从考据。
他又抽了很久的烟,等抽到这包的最后一支时,忽然盯着烟盒走了神。
抽烟也是跟丁国辉学的。
狗日的。这辈子就没从他那里得到过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将手中的烟掐灭,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整个人就这样呆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廖一明发来问:屁股疼不?
丁樟自嘲地笑了一声,又点了一根烟。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三十岁?
二十五?
或者早些吧,比如那一天。
丁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雕。木雕昨晚才完工,他赶了两个通宵,以至于右手大拇指生了茧,廖一明摸到时说硌得人疼。
他摸索着这个木雕,想来上一次雕人还是十八岁时,雕的那个再也没露过面的男人。
不过,那些东西早就丢了,包括那顶兔毛帽。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被江凝不小心拱进了凑火炉。后来他看着闹心,索性全部丢进去,最终化成了灰烬。
指甲的边缘在木头上轻轻划过,丁樟将多余的屑子拂走,面前霜婷姐的模样栩栩如生——
米色的棉服、纯亚麻的布包。
这是丁樟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丁樟抚摸着忍不住微笑,他觉得霜婷姐是小松里最漂亮的女人。那时候他还会想,如果妈妈没死,会不会也这么漂亮?
可惜,他已经记不太清妈妈的样子了。
其实,丁樟觉得自己从没有长大过。三十以来,他总是斜着眼看着丁国辉,看他慢慢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看他最终咽气、脸色变得灰尘。他总是盼着丁国辉死,又舍不得他死。
在那个兔毛男人走后的第二年,他曾经想要一走了之,那时候丁国辉还没有病得特别重,只不过晚上上厕所需要人搀扶。可就是因为那次过年,他塞了一张一百给自己,他没有走成。
于是接下来十几年,他就再也没有走成。
后来,他跟着庆棠哥学木工,拜托村里人找些能在家做的活。
有时候他去帮庆棠哥,便忍不住偷瞄霜婷姐。有次丁庆棠忍不住抽了个他一个毛栗子,说让他别觊觎嫂子。丁樟抽着烟说:“怎么可能。”
他当然不是喜欢霜婷姐,或者说不是那种喜欢。
后来,他尝试在其他女人身上寻找另一种慰藉,但没有成功过。他没办法抱她们、亲吻她们,也没办法回应任何一种形式的亲昵。当意识到自己的不一样时,他忽然感到怯懦。
如果能一辈子照顾丁国辉下去,好像也可以当作一种借口吧。
那个深藏在心的问题,他也终究没能向霜婷姐开过口。
再后来,小荷叶长得越来越大,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跟着他游走。
小荷叶不再是那个小白团子了,他越长越黑,像个干瘪的煤球似的,也不爱讲话。
丁樟喜欢背他去巨松林采松果玩,也乐意去江北县排两个钟头的队伍,只为给他买当时最时兴的小玩具。
他追随着他,他牵引着他,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褪去稚气。从少年到青年,从孩童到少年。
每到那时,庆棠哥又开玩笑说怎么把荷叶当他自己孩子了,想要自己生去,丁樟依旧抽烟。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怎么可能。
他好像真的可以在荷叶面前,扮演他理想中的父亲。
后来,丁国辉死了。
丁国辉死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睡着了一样,没有挣扎,没有嘱托,也没有丁樟想象中握着他手痛哭流涕忏悔的画面。
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安静。
他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寂寞。
最后一支烟也燃尽了,丁樟漱完口,打开厨房的窗户通。过了一会儿,他将刚才的木雕放在盒子内,打开熟悉的房门,然后在黑暗中摸到荷叶,用脸颊亲贴住他的额头,“抱歉,小叶子。”
“生日快乐。”他将木雕塞进了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