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丁庆棠一瘸一拐地给他们送上热毛巾和姜茶,两个人各自擦拭,又各自喝下。今夜,一人一张床,谁也没有提起晚上的事。
屈玉覃又呆了几日,他像荷叶一样,批黑戴麻,第八日,离开了小松。
荷叶请了一个月的假期,连着寒假,正巧凑满了两月不到。每天,夏竹晟都会给他发的作业,她说这是庾音给的。
后来,丁庆棠要去厂里要款,丁江意成绩太差需要去东城补课,他们又离开了小松。
于是,像那一年初三一样,荷叶早上和小丽去掰桔梗,晚上回家学习。时间久了,他有时站在田里发呆,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走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今年的冬天很冷,雪断断续续地下。
年关里,小丽去县里拿了一批甲片,每天在家里画指甲。荷花很感兴趣,总是作业不做,撑着脖子看。
小丽赶她出去,说胶里有毒,小孩子闻多了不好。
但荷花喜欢画画,偶尔,小丽也让她在美甲上画上两笔。
没多久,又过年了。
饭桌上清冷了很多,羊肉是汪爷爷煮好送过来的,冷菜是樟哥提前买好的。小丽自从葬礼之后,再也不吃羊了,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庆祝两个小朋友19岁了!还有这个小朋友9岁了!”丁樟碰了碰荷花的杯子。
小丽嘟囔:“樟哥,你那是虚岁,现在谁还过虚岁,我和叶子才17岁。”
“干嘛,去了城市就不管我们农村的算法了。”
两个人回怼的间隙里,荷叶帮花略略夹了两块炸鱼块,荷花忽然道:“想喝可乐。”
“没有可乐,你坐下来好好吃,喝橙汁,哥哥给你倒。”
“我就是想喝可乐!”
丁樟道:“坏了,早知道我昨天去县里买点了。”
“别管她,这么大的雪,谁给她去买。”
荷花气鼓鼓地坐在那里,片刻说:“那小屈哥哥跟我说,哥哥你最喜欢喝可乐了!”
童音刚落,丁樟看了一眼端着碗的荷叶。
“小屈就是你之前那个同学吧?”丁庆棠开口。
“嗯。”
“他回家过年了?”
“早回去了。”
“哦哦。”丁庆棠道:“他家里东城的?”
荷叶没回答,起身道:“蒸糕好了,我去拿。”
从院子绕过去,今夜的小松灯火零星闪烁。外出务工的子女都回来了,荷叶白天见了不少初中同学,他们大部分已经工作,梳着和大人的发型,有一些年纪大的,甚至开始谈婚论嫁。
在他们中间,荷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他听不懂他们的话,也并不感兴趣。
有个婆婆以为他到了年级,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娃。一男生道:“婆婆,人家以后是大学生,和我们不一样的。”
荷叶意识到,其实那些人也没把他当成同类。
蒸糕还没完全蒸好,他在小屋的长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凑火炉旁的草桔梗散得到处都是,怕过年时不够用,前几天他和小丽搬了不少回家。他起身摆弄了一下,忽然愣住。
在草桔梗的最深处,有一捆打了结。
竟然还没用完。
他站了会儿,忽然掏出手机。
“除夕快乐。”
四个字发送过去,过了两分钟对面回:“除夕快乐。”
荷叶的手指触碰着手机,“你今天在哪里过年”,刚打出这几个字,他匆匆删掉,“今天小松挺热闹,我和小丽去看了我们的妈妈”,他又删掉,“初中同学看起来好成熟,跟东国的大家完全不一样”,他也删除。
最后,他竟然不知道发什么。
屈玉覃先一步发来了年夜饭的照片。照片里,依稀可以数出有十份碗筷。
“外公外婆来东城过年,所以舅舅舅妈和表姐也来了。”
“在桦山林院吃吗?”
“在饭店吃,人太多了,他们不想煮。”
“嗯。”
荷叶站在原处,捧着那捆草桔梗发呆,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
“怎么才回来,你妹妹都吃完了。”
荷叶推开堂屋的门,“刚没蒸好,等了一会儿。”
“快吃吧,丁樟给你剥的虾都凉了。”
“他人呢?”
小丽回答:“好像接了一个什么电话,挺急的,出去打电话了。”
果然,后门口外映出樟哥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廖哥打电话,又或者两个人已经彻底不联系了。荷叶握住筷子的手一紧,他抬头望向外边,“爸,樟哥之前回你那里了吗?”
丁庆棠道:“他不是去东城发展了吗?”
“你没见过他?”
“什么意思?”
说话间,荷花从外边跑了回来,她捏着几盒摔炮,嚷嚷说:“哥哥,我看见江阿姨回来了!她手里拎着可乐,你帮我管小意哥哥去要!”
“丁江意回来了?”荷叶诧异。
“不可能吧,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要留在东城补课,过年也不回来了。”小丽道。
“哥哥,我想喝,帮我去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