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双穗不说话,仍然有节奏地晃动着双腿。
男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跑到双穗身边抱住他,“不骂穗穗,不骂穗穗!”
“不用你管。”双穗拂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这间房。透过侧窗,双婷发现他也蹲在那里看脸盆里的鱼,片刻后将手指伸进去搅了搅水。
双穗比她和哥哥小很多岁,他出生时,他们俩都在镇里上学,那时候荷闰很忙,几乎隔些日子就要去出海,家里只剩下双穗、傻掉的爸爸,以及当时还未过世但眼盲的外婆。
荷双穗很少喊爸爸,在家时也是“云哥”“云哥”地叫着。他和哥哥姐姐之间,不像双婷和双林那么熟悉,直到双林毕业回家后,他才和哥哥多了些接触。
所以双婷算是家里和他最不亲的人。
“妈妈说你昨天没去上学,为什么?”可是作为姐姐,双婷总觉得自己该管些什么。
“不想去。”
“有人欺负你吗?”
双穗摇头,“不好玩。”
双婷从小都是班里最拔尖的学生,所以她不理解双穗为什么不喜欢上学,可她也不能强迫弟弟,到嘴的话收了回去。最后,她开始收拾刚才被双穗压过的被褥,里面竟然夹着一个口琴。
那是双婷以前学校时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因为很新很稀奇,消过毒带了回家,最后送给了感兴趣的双穗。
她看着这个已经有了痕迹的口琴,心跟着一软,说:“双穗,我们出去看看哥哥吧,他一个人万一被找麻烦了。”
“我去吧,你是女生,万一雷智勤看上你就麻烦了。”
“好吧。”
双婷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丝尴尬。
其实,她还没适婚年龄,但他们这里的女孩都结婚早,所以从这个年纪开始谈论并不意外,只是她在外读书太久,一时半会已经遗忘。
屋外传来兄弟俩的说话声,一旁的爸爸忽然抓起大黄鱼,那黄鱼甩了双婷一脸的水。
“爸爸,你快放下来……”
雷智勤真看上了荷双婷。
这让荷家人在愁苦中过完了整个夏天。
双林变得特别强势,不允许双婷出门,也不允许双穗出门,他们两个像犯人一样被关押在家里。
每天双林离开前,会把门锁上,然后等他回家后再打开,所以双婷和双穗行动的空间很有限。
双穗早习惯了这种惩罚方式,他有本事把门从里面撬开,然后出去鬼混,但他从来不带着姐姐或者爸爸,又会在双林回来前,偷偷潜伏回家。
双婷其实理解哥哥,只是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一直没机会见见巫姨和以前的朋友,心里不免落寞。
她觉得哥哥管得太严,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雷智勤再过分,难道还能强迫她不成。更何况,没几天后她就要去镇里了,姓雷的根本找不到她。
荷双婷向来乖巧,不会忤逆哥哥,无聊时便在家里吹口琴。每到她吹琴时,爸爸便会蹲在一边,像小朋友一样地看着她。
双婷总能透过爸爸的眼睛,看见一个纯真的男孩模样。她有时候吹着吹着,会突然出神,想爸爸小时候是不是这样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便会觉得当一个老师也不赖。虽然家里没有条件给她买电子琴,可退而求其次,她能接触很多书籍,这也便足够了。
不过这些天,她最担心的,是妈妈。
妈妈怀孕这件事在她意料之外,可有时候仔细想,也可以理解。
荷闰喜欢女孩子,当时怀双穗,便是想再要个女孩。可惜,天不随人愿,双穗是个野小子。再后来,荷闰还怀过一次孕,产婆说她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女孩,荷闰高兴坏了。
只是当时爸爸痴呆严重,爷爷奶奶也都有痨病,外婆刚走,家里无人照拂。荷闰白天出海谋生,晚上又要照顾丈夫和儿子,一次意外,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巫姨说妈妈伤心了很久,可双婷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只能等妈妈睡着后,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脸颊,然后轻轻地唤:“妈妈。”
这声“妈妈”是她的支柱,也是荷闰的支柱。
所以,这一次荷双婷是开心的。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名字,譬如“双惠”,但后来她又觉得“双慧”更好。有一次,她又在偷偷写,双穗瞄了去,他不以为意地说:“双本来就是两个的意思,干嘛老要用这个字,还不如直接叫那个荷花好呢。”
“荷花”。
西香没有荷花,只是看不到尽头的海和狗尾巴草。
但双婷知道在往北有很多很多这样的荷花池,她向往、她期待,也觉得“荷花”这个名字不错,可有时又觉得兄弟姐妹四人应该一样。最终,她游移不定。
有次晚饭时,她忍不住问双林的意见,对方却走了神。荷双林好像总是在想其他的事,但从不提雷智勤的名字,也没再提起当兵的事,甚至有次喂爸爸吃饭,他还发了通火。
荷闰的精力越来越差,她熟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家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忍耐。
夏天快要终结。
双婷终于要回到镇上读书。临走那天,浚海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找她。
“谁?”双婷听见声响。
“双婷,是我。”
“浚海哥。”双婷凑过去。
“我能进去不?”
“哥哥把门锁住了。”
“那好吧。”浚海叹了口气,“那只是隔着门跟你说说话了。”
“要不等哥哥回来吧?”
“不了,等会我要去师父那里。”
“什么师父?”双婷问。
“我最近拜了个师父学修车,他人特别凶了,嫌弃我笨手笨脚,还不允许我迟到,不然罚我没饭吃。”
双婷忍不住笑了笑,“那我哥呢?”
“你哥?你哥可是他老人家心里的白月光,可惜他来了两次就不来了,师父老说他好高骛远,不踏实呢。”想着在人家妹妹面前说坏话并不合适,他立即闭了嘴。
“什么意思?我哥没跟你一起去学修车吗?”双婷忽然停下动作,立即又道:“可是他跟我们说每天都去镇里干活啊?”
“啊?”
浚海忽然不知说什么,“哦……我记错了……他去了另一个人手下干……”
他的谎言,双婷自然不会信,可她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她除了被关在房里,什么都做不了——照顾不了妈妈,帮不了哥哥弟弟,只能吹着这个口琴,和爸爸每天大眼对小眼。
她不想被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