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不想洗清身上的冤屈,重新获得皇帝陛下的宠爱吗?
许梦樵这般想,自然就这般问了。
无它,只因她方才说过,她要做一个襄助言秋的说真心话的人。那有这般疑问,自然是要第一时间问出实话的。
言秋觉得,这时候告知对方自己并无问鼎的志向,让其决定去留,倒也是件好事。
主从若是从一开始就目标不一致,中间再反目,那就不好收场了。
“实不相瞒,我对权力并无争夺之心。”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很震惊。
连一自是不必说了,从她的角度看,言秋被诬蔑谋反,就是已经被架到火上烤,无论她原先是什么想法,如今是不争也必须争,否则白担了虚名不说,所有竞争对手已经将她放在了对立位上。她已经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不争取就是死。
许梦樵更是双眼圆睁,露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
从她夜观天象和多方消息汇总得出的结论,她都确定眼前的人确实拥有非同一般的命格。
她从未看走眼过,自然也不愿相信言秋是真的对大位毫无欲望。她只当言秋是想要装上一装。可这和她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行事作风不同,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言秋说完这句话后,整个茶棚都安静了片刻。
连一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和言秋相处这一段时间,深知她说的应是实话——这一点从她居然想半夜逃走就能看出来,她确实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半分心思。这也和她从前的表现相符。
从前在都城,四殿下虽然看似不争不抢,实则该她拥有的权力财富,半点都不曾相让。该有的排面,该占有的资源,一样也没落下。
如果说,之前的四殿下一直是往贤王方向发展,这个计划没有什么不对,甚至可以说是众人都乐见的。
但现在和从前不同。
言秋已经被诬陷谋反,并差一点付出性命的代价,她此时若不将从前拥有的荣耀争取回来,真的是谁都能一脚踩死。
朝堂上的事,连一也不太明白,但在宫廷出入久了,她也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是因为失忆的缘故吗?才让四殿下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连一看了看言秋的表情,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许梦樵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的那碗淡竹叶茶已经温凉了。她脸上的惊讶慢慢收敛,审视的目光落在言秋身上。
“娘子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还是想要试探许某?”老人看着言秋,却不像一个长辈看晚辈,而是将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交流对象。
言秋有些丧气:“事到如今,还由得我说假话吗?”
即便不去争抢大位,她也已经是在拿命赌前途。
许梦樵目光落在树下带着四娘玩的湘郎身上,又收回来。
“娘子方才说自己无心大位,那许某斗胆问一句:娘子可想过,您如今是何处境?”
言秋虽未发一言,下颌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娘子可曾想过,构陷您的人是谁?若您归京,对方又会做出什么应对?娘子可有人手,或是办法,帮助您度过难关呢?”
这话若是旁人听来也能明白,就算她是尊真佛,对于别人的陷害也能宽宥,不去计较,不去追究。但,对方会放过她吗?
你会相信一个差点被你害死的人,真心实意地原谅你,不与你计较?这种问题,代入对方角度想想便知。
许梦樵说得笃定:“娘子早已身在局中,没有说不的权力。”
有人要杀她,她倒是想躲,想要装成不在意。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就算躲到天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等那人再追上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时再想反抗,已经太晚了。
言秋半垂了眼皮,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许梦樵知道,自己的话在言秋心里砸下了一块石头。
她不信以言秋成长宫廷的政治素养和过往的行事作风,会不明白她现在的处境,和最应该做出的决定。或许,言秋只是因为这件事的后续而暂时性的心灰意冷。
对于京都中的变故和应对,许梦樵有些情报,但有些事尚不明确,也有些事情不该由她来讲,她也就不在此时提起。
“娘子不想要权力,权力却是要吃人。许某明白,娘子现在想不想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子得有争的能力,才有说不争的资格。
“而许某,不巧有些智慧,能替娘子解忧。”
言秋呼吸有一瞬间的滞涩,很快调整好了。
其实许梦樵说的话,就算她没有在古代皇室生活成长的记忆,她也是明白的,只是之前一直逃避,不愿去想。
若是放在现代社会,什么争不争取,努不努力,无非是口袋里的钱多一点少一点,社会地位高一点低一点,至于身家性命,亲朋故旧,最多只有亲疏远近的区别。
可现在的情况,是她若是不努力去争取,不仅是他自己,她周围的人,包括一些跟她关系其实不那么密切的人的身家性命,都有可能因她而逝。
这该死的中央集权君主制。
“许老现在还愿跟随在下吗?”
在听了她那般丧气的话语之后?不跟着她,继续寻找可辅佐之人,未必会有多光明的前途;反倒是真跟了她,荣辱便系于一身,她若不器,许梦樵也落不着好。
许梦樵认真道:“当然。虽说娘子方才那番话有些置气,听着荒唐,但娘子至情至性,比一个张嘴仁义道德,闭口江山社稷的虚伪之人好的可太多了。”
不知为何,言秋觉得眼前的老者说话似乎意有所指。
她站起来,理了理有些皱的衣摆:“行。你跟着走。但有几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许梦樵也站了起来:“娘子请讲。”
“第一,我身边不留有二心的人。你若中途想走,直说,我不拦。但若让我发现你暗中给别人递消息——”言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平淡淡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我不会客气。”
有才能的人,大家都喜欢,但若才能不为自己所用,那就不行了。
许梦樵点头:“应当的。”
“第二,你说的话,我听着。但采不采纳,是我的事。你若因为我不听你的就心生怨怼,咱们趁早散伙。”
一人之言到底片面,言秋告诉许梦樵,她不可能一加入就成为整个团队的头脑。
“自然。”
“第三,”言秋顿了一下,“我尚且自身难保,这一路上条件不好,你又上了年纪,恐怕会很辛苦。”
所有的事情都要建立在健康身体的基础上,否则再是智计百出,也没有用出来的机会。
许梦樵失笑:“许某在乡野间隐居多年,常年下地干活,过的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什么苦没吃过?娘子不必替许某操心这个。”
言秋没再说什么,朝连一点了下头。
连一会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还是转身去牵马了。
连十一已经将驴车重新整顿好,湘郎抱着四娘走到驴车边。四娘看见旁边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陌生老人,好奇地盯了两眼,伸手将糖递给她。
许梦樵不由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顶,认真地说:“谢谢你呀小娘子,但我老了,不敢吃糖了,你留着自己甜甜嘴吧。”说着指了指嘴里的牙。
她和蔼可亲的笑容跟方才分析局势时的冷静全然不同,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就像个普通的邻家老人。
许梦樵自有一架牛车,她让两个徒弟将牛车从茶摊后头牵出来,扶着车沿,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隔壁驴车上,四娘从湘郎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盯着她看,小小的脑袋里全是疑惑,怎么这个老妪要跟他们走了吗?
两架车在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着,许梦樵身体随着车摇晃,目光在言秋的背影上停了很久。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上位者。有的人满口大义,心里全是算计。有的人嘴上说着不想,手上攥得比谁都紧。
这位四殿下嘴上说不想,心里也是真的不想。说实话,许梦樵当时是有些失望的。一个主公若是自己都没有上进心,身后的人再推动,作用也有限。
不过,对于言秋的决心,许梦樵并不担忧。
四殿下如今不想,只是没有真正被逼到绝处,但其实是想要做些什么的,否则,她借着这次机会隐没民间生活,倒也不失是一个逃离樊笼的途径。但她回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