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空荡荡的,墙壁刚刷过,地面铺了青石板,柜台的位置还没装,只在地上用炭笔画了几个框。
宁荣荣站中间,双手叉腰。
“柜台放这里,对着门,进来就能看到。”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她。
“这边摆桂花糕,一排一排摆,不能堆,堆了不好看。”
“墙上挂个牌子,写木樨两个字,用木头刻,不要刷漆,我要原色的。”
“门口再放一个小桌子,试吃的,路过的人免费尝一块。”
“你打算免费送多少?”
“一小块,尝个味道就行啊。”
月翎雪看着她笑了笑。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堂主从街上进来,手里抱着账本和一叠文书,胖圆脸上带着薄汗。
“大小姐,那个赞助......”
月翎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弗兰德的签名在右下角,墨迹干透了。
陈堂主接过来翻了一眼,又翻了翻账本,点了点头,“费用按月结算,走宗门内部账,没问题。”
宁荣荣插嘴,“陈叔,你快点让院长把铺子的名字印在队服上,免得他去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往上挂。”
陈堂主,“行,我这就去。”
陈堂主把账本塞进布袋子里,擦了擦额头走了。
宁荣荣继续念叨铺子的事,在空铺子里转了一圈,裙摆扫过青石板。
“后面那间做厨房,就用妈妈的方子,别人做不出来。”
“妈妈知道你拿她的方子开店吗?”
宁荣荣转过头看她,“妈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月翎雪没说话。
宁荣荣在空铺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轻快,嘴里念叨哪里挂帘子哪里放花瓶,手指比比划划。
老师傅在门口刷漆,刷子嚓嚓响,月白色的漆慢慢覆盖了原来灰扑扑的墙面。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宁荣荣身上,长发在光里泛一点金。
月翎雪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鼻尖动了一下。
空气里飘过一丝什么味道,混在油漆味和石灰味里,很淡,分辨不清。
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油漆味重,可能是错觉。
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天斗城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
街上人少了,铺子大多关了门,偶尔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里面传出杯碗碰撞的声音和笑声。
宁荣荣挽着月翎雪的胳膊,走得很慢。
“等大赛打完,铺子也开张了,我就去卖桂花糕。”
“你卖桂花糕?”
“对啊,你负责收钱。”
“我懒得算账,而且,堂堂七宝琉璃宗大小姐,非要亲自守铺子吗?”
“那你别管,我就要来,你要是懒得算账的话,那就负责赶走蹭吃的人,反正你得和我一起。”
“也行,这个简单。”
宁荣荣笑了,笑声在安静的街上轻轻传出去。
两个人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水声很小,月光碎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宁荣荣停下来看水面,“今天月亮好圆啊。”
月翎雪也看了一眼,“嗯。”
“今天月亮这么圆,你怎么不嚷嚷着要爬楼顶。”
“这不还没到分堂,总不能蹲别人家屋顶吧。”
“也是。”
“那一起,我让陈叔准备些吃的。”
宁荣荣加快脚步走到前面,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行,“然后不紧不慢跟着。
过了石桥,走进一条窄一些的街。
两侧连排的民居,二楼窗户黑着,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断断续续。
月翎雪脚步快了一点。
宁荣荣没注意,还在说,“铺子后面那个小院子可以种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自己就能收桂花......”
月翎雪又快了一点。
空气里有东西。
很淡,混在夜晚石板路的凉气里。
腥甜味。
和白天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月翎雪拉着宁荣荣手臂的手有些紧。
宁荣荣终于察觉了,“姐?”
月翎雪松开她的手,脚步停了。
“我东西忘拿了,你先回去。”
“什么东西?”
“铺子的钥匙,落柜台上了,我去拿。”
“丢三落四,那我等你。”
“不用,太晚了,你先回,让陈叔准备吃的。”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
“行,那你快点回,我先去准备。”
宁荣荣转身往分堂方向走,走了两步月翎雪叫住她。
“荣荣。”
宁荣荣回头。
月翎雪站在路灯下面,灯从头顶打下来,影子很短,手指在胸口的玉佩上摩擦。
“带霜杳一起。”
宁荣荣愣了,“啊?”
玉佩亮了一下,霜杳钻出来,睡眼惺忪的,尾巴晃了一下,迈着步子跑向宁荣荣。
“把霜杳带上,快点回去,别乱跑。”
宁荣荣把霜杳抱过来,霜杳的尾巴卷上她的手腕,已经清醒了。
一脸警惕地看着月翎雪的方向,鼻子朝空气嗅了一下,又软下来。
月翎雪看着她,没说话。
“嗯,我很快回。”
宁荣荣抱着霜杳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月翎雪站在路灯下面,对她摆了摆手。
宁荣荣转回去继续走,脚步快了一些。
月翎雪看着宁荣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街。
路灯的光打在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远处全黑的。
“出来。”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街上穿得很远。
没人回应。
就连远处酒楼的些许说笑声,都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月翎雪闭眼再睁开,眼底泛着奇异的光,月华五感顺着地面铺满整条街。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味道在变浓。
从墙壁的缝隙里,从石板下面的排水沟里,从路边的石墩子底下,一丝一丝渗出来的,弥漫在整条街的空气里。
好似有什么东西泡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慢慢发酵,慢慢往上溢。
月翎雪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路灯晃了一下,她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月翎雪手握凝霜剑柄往前一步,想了想又后退一步。
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鞋底磕在石板上嗒嗒嗒嗒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