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爱和厌恶两种情感在脑海中战斗。托雷基亚吐出一口气:“如果这个孩子是蓝族,我会更喜欢他一些。可恶的红族血脉,真是冥顽不灵。”
这个时候赛罗已经会走路了,他在地毯上亦步亦趋,被托雷基亚一根手指戳翻。四脚朝天的小兔子生气地抓住那根尖锐的手指,一口咬上去,用还没长齐的牙齿磨了磨。
气性好大,这倔强脾气,像罗塞塔。
托雷基亚的心情又好起来。他不和小孩计较,抽回自己的手指,给赛罗来了一个脑瓜崩。赛罗气得跺脚,糖水黄桃一样金色的眼灯瞪着托雷基亚,孩童纯真的眼睛倒映出一团蓝黑色的色块贴上纯净的钴蓝。
黑暗的奥特曼俯下身子,如猫魅一样在地毯上膝行,爬到罗塞塔的身边,将头贴在蓝族的大腿上,从下到上抬眸看着她。这个角度将他流畅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黑色的体纹像是紧身衣勾勒出肌肉线条。红色的眼灯眼尾上挑,黑色的面具增添了危险的气息。渺小的恶魔用她称赞过的清越声线,叹息着说:“罗塞塔,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做吗?”
蓝族表情空白。
托雷……是不是在勾引我?
看着眼前的幽蓝魅影,罗塞塔真的很想上手,但是她没有动作,只是注视着好友。因为她了解托雷基亚,他其实很讨厌被人触碰。
虽然黑暗奥特曼托雷基亚看上去烧烧的,喜欢凑近了贴着人说话,将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发挥到极致。但实际上,喜欢入侵他人边界的托雷基亚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随便碰他。他故意做出一副诱惑人的姿态搞人心态,可谁要是真觉得他是个轻浮的,可以廉价消费的对象。托雷基亚会感觉到被冒犯,好感度疯狂下降。这个人一定会上托雷基亚的死亡笔记本。就像人走在路上被猫碰瓷,猫猫躺下翻肚皮表示友好,人要是真的敢摸,小猫回头就是一爪子。根据罗塞塔这么多年的相处经验,只有一个地方不算是雷区,可以短暂地摸摸。那就是托雷基亚的手。所以她谨慎地思考了一下,把手放进幽蓝魅影的手中。
……罗塞塔怎么不来摸我,我难道不够有吸引力吗?她明明夸过我漂亮的!
凹了半天姿势的猫没勾引到人摸猫,有点恼羞成怒。以往这一招对每个宇宙人无往不利,他们沉迷在奥特曼的外貌中,不知不觉就被他带着节奏走。就连泰罗被他主动贴贴也会慌乱节奏,打着打着就想抱上来,大喊托雷基亚和我回光之国吧!可是罗塞塔只是用看待艺术品的目光欣赏他,不害羞也不慌张,虔诚地将手送进他的掌心。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别扭的托雷基亚心情莫名奇妙地好了起来。他慢慢合拢黑色的利爪,把蓝族的手包裹。
托雷基亚不喜欢被触碰。
他喜欢主动去掌控某些东西,某些事态,如果事情脱离掌控他就会感到无端的焦躁和愤怒。他用魅力和力量掌控他人,却厌恶那些想要试图享用他魅力的恶徒。他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弱小失败,面对强者无能为力的蓝族了。如今他是邪神格里姆德的宿主,是玩弄人心的恶魔,没有人再能高高在上地掌控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够握住力量,也能抓住想要的一切。包括怪兽,包括现在手中的往日挚友。温顺的,美丽的,我的罗塞塔。
真不愧是我的挚友啊,无论做什么都总是让我开心。
他满足地握住罗塞塔的手,在脸颊边贴了贴,于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他模糊不清地说:“罗塞塔,宇宙真的是太糟糕了……”
罗塞塔低头看着他。最近,托雷基亚的精神状态明显越来越差。他以格里姆德之名在七个宇宙里遨游,帮助人们实现愿望。但是,没有人能获得幸福。宇宙人的欲望掺杂着欺骗和利用,渺小的恶魔冷眼注视他们被自己的愿望吞噬,最后意兴阑珊地抹去这群可笑的狂徒。
人伦崩坏,秩序扭曲,爱恨纠缠,混沌……
光之国越是明亮,宇宙就越是黑暗。曾经接受过的美好教育让他无法接受宇宙的混乱,如果尘世之人不能彼此相爱,战争必然横行。那么,是否用天火焚毁这个世界,推翻一切从头来过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重新开始真的有用吗?下一个轮回又是重蹈覆辙。生命永远不会从历史里得到任何教训。
托雷基亚喃喃自语:“罗塞塔,这个世界,是地狱啊。我们曾经坚持的正义,毫无意义。”
托雷基亚的底线正在崩塌。罗塞塔想。
她拉开他冰冷的手,低头直视他红色的眼灯:“不要走入那片黑暗。”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黑暗才是现实。”他的声音颤抖,“我们坚持的原则,只是孩子气的妄想。”
“因为那样会很无聊。”罗塞塔说。
“什么?”托雷基亚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罗塞塔会用责任、友谊之类的话语拉回他。但是她给出来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回答。这一瞬间她又像是过去那个用逻辑推导正义的异质奥特曼。
她用一种疏离的视角说:“黑暗,非常的无趣。”
“原始的兽性,失控的欲望,践踏他人,放弃道德和原则……这一切对于我们都太容易了。奥特曼的存在,对于许多文明来说就是随心所欲的神明。光之战士之所以美丽,在于他们对自己的克制。不择手段的作恶对于我们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吗?”罗塞塔偏了偏头问,“但是那样,你和那些黑暗星人又有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光之战士始终克制自己,放不下对于众生的爱,他……他们才会那样璀璨美丽啊。所以。”
她说:“托雷基亚,不要变得无聊。那样,我会非常,非常失望。”
托雷基亚感到一阵战栗。
*
赛罗上小学啦!
小学生赛罗放学回来,一脸严肃地说:“哥哥,你可以帮我去开家长会吗?”
“诶?为什么?”梦比优斯问,“妈妈和爸爸都有空呀。”
赛罗磨磨蹭蹭地掏出来自己只有20分的国文卷子,扭捏地说:“爸爸看见了会难过。”
梦比优斯忍不住笑出来。自从赛罗开始上学,赛文就买了很多文学书籍回来,要用文化气息熏陶赛罗的文学修养。不过他美好的愿望注定要落空,赛罗对于弯弯绕绕的修辞和比喻一窍不通,他理直气壮地说:“那些什么什么手法不都是一个意思吗?为什么要绕来绕去地说?”
一点也没有继承到蓝族的文艺基因。
赛罗更加擅长理科,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但是他不爱写过程,老师问他是怎么得出答案的。赛罗憋了半天,傲娇地说:“答案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老师得出结论:这孩子或许是偏科战神。
小学生拉着哥哥的手撒娇:“梦比优斯,拜托。爸爸生气很可怕的。他肯定会没收我的游戏机,我还想和妈妈一起打游戏。”
兄长对弟弟的亲近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他捏了捏赛罗的脸:“只此一次哦。”
赛罗蹦起来抱了梦比优斯一下,欢呼地把书包甩飞。
赛罗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梦比优斯天生长了一张很显小的脸,没有一点点长兄的架子。而且梦比优斯还考进了宇宙警备队,这对小孩子来说真是超厉害,带出去超有面子。赛罗要向所有的小伙伴炫耀自己的哥哥!
“嗯嗯,赛罗今天也要先把作业写完哦。”
梦比优斯捡起小学生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只皮古蒙玩偶,一只罗塞塔法法,一袋番茄味薯片,一个印着赛文眼镜的笔袋……他摸到底,才找到皱巴巴的作业本。赛罗撇撇嘴,不情愿地坐到客厅的桌子前写起来。墙上贴着赛罗幼儿园时候画的儿童画,《我的一家》。上面用蜡笔画着一高一矮两个抽象人物,高的有猫猫头,矮的凶巴巴。旁边是一个长角的蓝色影子,她的影子像一个恶魔,还有一团黑漆漆的不明物质躲在画面角落。
写着写着,他忽然抬起头:“妈妈回来了。”
几分钟后,蓝族推开门走进来。年幼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他专注地看着罗塞塔。从小就是这样,赛罗对罗塞塔有一种超越常理的感应。他总是能在所有人发现前意识到罗塞塔的存在。只要罗塞塔在场,他所有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母亲身上,忘记自己和世界。
罗塞塔看着他,术师的直觉轻轻一动。
【赛罗,对我笑一笑吧。】她在心中想。
赛罗盯着母亲,慢慢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分不清我的念头和他的念头。
如果我一直存在,赛罗就永远无法成为【自己】吧。
我不能再留在这个孩子身边了。
她蹲下来,抱住小小的孩子。
*
赛罗900岁的时候,罗塞塔离开光之国,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