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茫大地之中仅有祁珂一人,她的身上被无数根金黄丝线困住,另一端无主地在空中乱飞,每飘动一下,她就被摆出一个细微的动作,几番缠绕之间,她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直接被牵引着往前走去。
不知何处吹来了风,伴随着钟表转动的声音,她越走越快,最后竟是被丝线扯着飞了起来。
她茫然地看着只能直视的前方,那里不知何时架起了一个光屏,飞也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祁珂觉得她这几段人生真的很奇怪。
都说人濒死的时候会出现走马灯,可她直到到了冥界都没有看到,这会子已经成了鬼了,倒是开始放映人生经历了。
可是,鬼还能再死一次吗?
丝线越扯越急,迎面的狂风如同刀割。看似一直距离她一定距离的光屏不多久就到了眼前,画面正好定在了某帧。
她怔怔地看着画面,还没来得及出现什么反应,就被丝线拽着撞了上去。
预想中的痛感并未出现,就像是顽童跳入落叶堆一样,她只感受到了酥脆柔软。
祁珂睁开眼,从堆成小山的叶子堆里爬起身,沉默地踩着地上的柿叶。
风从远处吹来,金黄色的树叶被吹得“哗啦哗啦”直往下掉。
柿叶虽落,红通通的柿子却像小灯笼一样张灯结彩。透过光秃的枝丫望去,夕阳将天空染得通红,远处升起炊烟的红砖房也是红色。
记忆里的阿奶曾经说过,在她五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秋天,她在田地里捡稻粒的时候捡到了她。从此,早年丧夫的阿奶又有了人陪,而她也有了个家。
老屋飘出新米的清香,中年妇女直挺的腰板一晃眼已经像棵老树。
老人袖子掩面,干咳一阵后,将灶台上的最后一点锅巴铲到盘子里,朝门外喊:“快来洗手吃饭。”
“你这孩子,回来了咋不应声。快试试今天的锅巴,煮得刚刚好。”老人刚回头就看到祁珂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干枯消瘦的手捏住一块焦黄的锅巴就往她嘴边递。
祁珂呆呆地咬住,嘴里的脆硬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她匆忙低下眼,快速眨了眨眼睛,转身接过老人手中的盘子,搂着她佝偻的背就往屋里走:“天气转凉了,少点出门吹风。”
老人任由她搂着走到八仙桌上,低声说着商量的话:“好好好,天冷了我不出去吹风,那你是不是也该去上学了?”
祁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碗,没有说话。
老人见她一副忧思的样子,叹了口气,拿了两半咸鸭蛋,将橙红冒油的咸蛋黄都挑到她碗里,又将蛋白小心翼翼地剔到自己碗中,这才继续道:“吃蛋黄,有营养。”
“妇联的郝主任都处理好了,你怎么能不去上学呢?”老人盯着她的侧脸,放柔了语气,“我这一切都好,女孩子家家的就是要多读书,多往外面走走。”
“你学习好,光在这一个小破房子守着我,有啥意思呢?你说你去县城里读高中,将来考上大学,出去说你是我祁傲梅的孙女,那我才是真正的有福气,咳咳——”
见她没什么反应,依旧闷头干饭,祁傲梅夹了一筷子酸菜到她碗里,然后筷子一转,对着她的头就是一敲:“好啦,我的身体我知道,这几年死不了,你就安心去县里念高中吧。”
半晌,祁珂才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老人伸手抚摸她枯黄干涩的头发,欣慰道:“我的好孙孙,奶奶希望你出人头地……”
“是出人头地,不是人头落地……”祁珂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她本以为走马灯过后就是魂飞魄散,哪曾想,那走马灯竟是在挑选时间点。
她也以为走马灯走到最后,会是阿奶来接引她,却不曾想到,竟会是把她送回以前。
在临岐大陆的这段日子,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蓝星,可是她遇到了蓝星同样的降临者;她以为自己会找到线索回蓝星,可是就算她回去了,也不会再见到阿奶了。
可是……可是,现在居然让她平白无故多了几年与阿奶相处的时光。
她不知道这些时日是从哪里偷来的,但总算是让她赚着了不是吗?这就是她最怀念的时光,也是她没有任何算计、任何担忧的时光,不需要天天计算着如何逃生,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掂量着自己的实力……她只需要好好享受这段多出来的日子。
那就好好沉迷在这里。
说她胆小也好,说她懦弱也罢,这就是她本来的生活,是她原原本本的人生。
好说歹说,祁珂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跑去上高中了,高中的日子很忙,也很孤独。
因着是过了日子才去学校报到的,也因着学费是靠阿奶一角一角凑出来的,大家都不爱搭理她。但是在每个孤独的日子里,只要想着还有阿奶在等着她的好消息,她就充满了斗志。
所幸祁珂的成绩一直很好,是当之无愧的小镇做题家。高三这年,她的模拟考试考了全县第一,学校组织高三学生开家长会。
“去啊,我要亲自看看我孙女儿的辉煌时刻。”老人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副折叠老花镜,哆哆嗦嗦地戴上,然后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件红色的大棉袄。
那是她结婚时穿过的衣裳,后来就一直尘封在匣子里。
“瞧这红色衣裳,多喜庆,咳咳……”祁傲梅一边照着巴掌大的红色塑料边圆镜,一边整理着鬓角的白发,“看不出我已经七十三岁了吧?”
十八岁的祁珂也凑到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的祁傲梅笑道:“哪里老了,就跟十八似的。“
“贫嘴。”老人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又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充满膏药味的怀抱并不怎么好闻,但她甘之如饴。
于是,那抹红色身影成了祁珂整个高中唯一的温暖,一如录取通知书红色封面那般绚烂。
“阿奶!我收到 Z大的录取通知书了,你看!”祁珂从邮差手上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包裹,迫不及待地朝灶台边的老人跑去。
“哟!我看看。”老人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郑重地接了过去。
“祁珂……”老人举着录取通知书念了两个字,一时凑到眼前,一时又举到天边外,看了又看,半晌,讪讪地递了过去,“你瞧阿奶,都不认字,这写了啥呀?”
祁珂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指着给她念道:“Z大的录取通知书,祁珂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为生命科学学院生物工程……”
祁傲梅凝视着祁珂的脸,问道:“我的好孙孙,这Z大在哪里啊?”
“Z大在Z城呢!”
“哎呀,这还没放凉呢!”老人一边制止着祁珂偷吃馒头,一边问,“这Z城可好远吧?”
“Z城在最南边呢,将来等我在那边安顿好工作,我就把你接过去,省得冬天在这里吸雾霾。而且这Z城可是一线城市,医疗可发达了,等以后环境好了,医疗水平也好了,您就等着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吧。”
“阿奶等你兑现承诺的时候。”
大学的生活自由且忙碌,她每天除了上课、睡觉,就是在做兼职,毕业后也顺利入职了一家生物公司,把阿奶接到了身边,还养了只猫。
周末的时候,两人一猫就窝在阳台,一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下雨天就一起躺在房间睡大觉。
“祁珂。”有呼声从远处传来,应该是她的两位挚友来找她去玩。
祁珂连忙起身倚到阳台栏杆望去,两个女生正站在楼下朝她挥手,她连忙回屋朝祁傲梅打招呼:“阿奶,我和朋友们去逛街啦,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老人这些年的容貌似乎并未有所改变,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句,仍是抱着肥猫沉沉睡去。
“祁珂——”
刚走到楼下,两位好友共同大喊,她被喝得一时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们逐渐扭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