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面,”林奇吸吸鼻子,“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霍尔:“不用说‘对不起’。”
这处狮鹫洞很深很长,那处通道的位置处于中段。如果有人掉进狮鹫洞,完全有机会从这里逃出生天。林奇想,希斯尔是个合格的迷宫之主,这里生态链平衡,危机和生机并存,永远没有绝对的死路。
霍尔静默片刻:“和我的队友有关对吗?”
林奇怔怔看向她。
霍尔微微一笑:“果然是这样。”
林奇点点头,借着光点仔细观察霍尔表情。那张面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的心也奇迹般安定下来。林奇再次召唤出几个悬浮光点,飘荡在周围,将粗糙、冷硬的石壁照得一览无余。
“省点魔力,我怕狮鹫随时回来。”
林奇垂下眼,有些心虚地解释:“它们应该暂时不会回来。”
霍尔:“……”
“小心脚下,”林奇率先踏入窄道,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紧紧拉着霍尔的手,让她跟在自己身后,“马上前面就该拐弯了,我觉得这个侧面石洞比整个狮鹫洞还长。”
霍尔:“这儿通向哪儿?”
地势逐渐往上。
在提问的瞬间,她便已得到答案。
林奇沉默片刻:“地面。”
两人顺着窄道一路前行,岩壁上的刮擦、冒险者留下的痕迹在炽白的光球下一览无余,霍尔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
拐角处那片粗糙的碎布依旧还在。只一眼,霍尔便确认道:“是博福特的外袍。”
林奇知道博福特,霍尔曾经提起过他。他是队伍中的机关师,爱开玩笑,话也很多,生活中总是丢三落四,处理机关陷阱时却又严谨得判若两人。
“看样子他们从这里出去了。”霍尔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日光让人双眼发酸。
“他们都活着。”林奇轻声说,“希斯尔告诉我,他们甚至没和狮鹫碰面。”
洞口岩壁的长钉和断斧映入眼帘。霍尔轻捻了一下麻绳末端,盯着岩缝中的绳结,平静开口:“这个结也是博福特打的。”
林奇率先爬了上去,霍尔紧跟其后。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突出岩檐上,远远望着狮鹫洞的入口,仿佛可以透过第三种视角,看到从前伏在洞口痛哭的自己。
天已经完全亮了。
灌入肺腑的风异常清凉。
两人索性在乱石堆上躺了下来。
霍尔微微眯眼,举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因汗水而一片冰凉黏腻。她感到一种高烧痊愈后茫然。霍尔仍未感到轻松,却因此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只是不明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其实明白。
霍尔猛然回忆起很多细节,很多被忽视的细节——因路线选择、收益和风险计算比率而产生的分歧,掉进狮鹫洞前几天的资源消耗,众人隔三岔五的抱怨和争吵。
罗克珊曾告诉过她,相信自己的感受和情绪。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
只是人擅长美化自己的记忆。
他们在冒险者公会相遇,共同进入迷宫。这是一支强势的队伍,也是一支因缺少磨合而满是棱角的队伍,高压环境下,分道扬镳是必然的结局。时间太久,在这里遭遇的挑战和诱惑太大,大到霍尔快忘记自己进入迷宫的初衷。
少一个人,其他人分到报酬就多些。
她懒得想为什么被抛下的人是自己。或许只是因为落在最后的人恰好是她罢了。
“第一次见你时,你浑身是血,面无表情地从戒指中取出狮鹫尸体,我觉得你非常勇敢,”林奇盯着头顶攀绕着石塔,正随风轻晃的藤叶,“就像亚马逊丛林的战士。”
霍尔轻笑了一下。
林奇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形容词。
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很高兴。”
霍尔想,自己应该高兴,至少不用再有负疚感。她试图握紧掌心,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林奇从没主动和她提起过自己失散的队友,但从她寻找情报商人、付钱使人前往公会打探消息的种种行为中,霍尔能看出,她和队友的感情很好,危机只会使她们的联结越发紧密。
她没有林奇这样的好运气。
碰见在绝境中相互付出的队友。
但她的运气又是这样好。
她遇见了林奇。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林奇侧过脸看着她,担忧地说,“我觉得他们不值得。不值得你想起,不值得你浪费心神,更不值得你……难过。霍尔,你现在可以因为我难过。你骂我两句吧。”
她坐了起来,俯身,压低嗓音并学着霍尔的语调,冷冷淡淡道:
“林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谁允许你瞒着我的。”
“在你眼里我的心理这么脆弱吗。”
“我平时说话是这个腔调吗,”霍尔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难怪小猫总说我在挑衅它。”
林奇评价:“猫小脾气大。”
“它果然不是一只普通小猫。”想起迷宫之主,霍尔的笑意逐渐消失,她忍不住微微皱眉,“我还是很讨厌疯狂魔法师。”
林奇点头表示理解。
希斯尔确实看着很讨厌。
一丝微妙的、带着罪恶感的愉悦后,林奇想起希斯尔离开前的神色。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再次不安起来。
林奇不确定地想,他应该能理解……吧。
两人又安静地说了一会儿话。
“在认识你前,希斯尔帮了我很多,”林奇提起和希斯尔的第一次见面,和后来的数次见面,“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诚实地补充:“你更重要。”
霍尔扭头:“当然!”
她能理解林奇对希斯尔的信任,却无法理解希斯尔的动机,喜悦后,霍尔陷入隐隐的担忧。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但我觉得,他出现在你面前的频率有点太高了,高得有些奇怪。”
林奇一滞。
或许这算是好运的一种?
她懒得再想。索性拉过霍尔手臂,枕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日光明晃晃打到脸上,晒得人浑身笼罩着沉甸甸的温热气,两人这才爬了起来。霍尔的指尖也重新有了知觉,她起身,拉起林奇,两人朝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