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迷宫。

哪怕死亡。

迷宫很大，希斯尔可以根据她的喜好，制造出任何地形或景色。他甚至想将喷泉池中的雕塑，凿刻成林奇的模样。

林奇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并否决。

这实在太古怪了，总让她联想到自己被石化魔法击中的模样。最终，这座迟迟未完工的雕塑，被希斯尔不情不愿地处理成翼狮的模样。它摇头晃脑走路，眼睛微微眯着，神情满是愉悦。

翼狮对此满意至极，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它的宝贝雕塑。

庭院溢满明亮花香。

树下挂着那只在湖泊上凭空生长出的吊椅。互通心意后的第二天，林奇在庭院见到了它。

此刻，吊椅微微摇晃着，希斯尔俯身和林奇接吻。他右手捧着她的脸，指腹严密地抵在她的颧骨和耳后，左手五指微微收拢，严丝合缝地扶在林奇后颈。

姿态温和，却不容她抗拒或躲避。

林奇溺毙在温情中，睁不开眼，手中魔法书早已滑落一旁。

似乎总是这样，只要两人单独相处，只要稍稍对视一瞬，他便像得到某种信号般凑过来和她拥抱，接吻，像着了魔一般。更要命的是，她根本拒绝不了他。

林奇喘息：“够了。”

希斯尔声音沙哑地回应：“不够。”

她轻轻将他推开。眼前之人美丽得像是一尊雕塑，狭长的紫色眼眸微微眯着，几缕银发失序般垂落额前，神色闪过一丝脆弱、动人的情-欲。

这丝脆弱令林奇觉得自己十分狠心。

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再吻下去唇舌彻底没知觉了。林奇平复心绪，拾起身侧魔法书，看了片刻。抬眼，却只见希斯尔目光依然流连在她身上。她止不住一阵脸热，询问道：“待很久了，回去吧。”

她今天真的亲够了。

希斯尔嗯了一声，没动。并在林奇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缓缓移开目光。

“怎么啦？”林奇顿感有趣。在两人互通心意后，他便几乎再也没有过这种时刻，这种不敢和她对视的时刻。她问道，“又不敢看我啦？”

希斯尔却只是沉默。

林奇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希斯尔再次直直望向她，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在身边时，我总是冷静不下来。”

林奇一顿：“你现在看着挺冷静的。”

她索性将魔法书合上，黏糊糊地往希斯尔怀里靠去。下一秒，林奇猛然意识到他的身体变化。她推了推他：“……那我先回去。”

希斯尔没动，他将人抵在宽大柔软的靠枕上，低低道：“嗯，让我再抱一会儿。”

*

当天的晚餐是希斯尔做的蔬菜烩饭，以及简单的煎鱼配红椒泥。

处于热恋期的林奇对他有滤镜，尝不出味道好坏。从始至终，她对希斯尔的唯一要求就是别把自己炸伤。

翼狮的晚餐是希斯尔做的清水牛肉。

它扬言吃得直想吐。

林奇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离开餐厅。希斯尔也迅速起身，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林奇是个习惯独处的人。

但恋爱后，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希斯尔异常黏人，却又不干涉任何她要做的事，似乎只是安静看着她，陪着她，他便能感到满足。林奇有时觉得，他像一只安静的，总想和主人处于同一空间的猫。

林奇刻意放缓上楼的脚步。

很快，身后覆上一道熟悉的阴影。她眼睁睁看着长梯扶手上，那些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开出柔软、转瞬即逝的淡紫色花朵。瓣叶柔软，气味甜淡。

林奇适应这个世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里可以使用魔法。

以及，她的魔法天赋并不弱。

在这里，魔法师的社会地位很高，林奇曾经想过，哪怕她离开这座迷宫，也能保护好自己。和魔法相比，那些令人上瘾的网络、电子设备都变得索然无味。网络信息流纷乱、繁杂，一条条推送着，说到底大多都和自己无关，但魔法帮的都是自己的忙。

林奇得以感知到更多生活的细节，并从这些小事中感到幸福。

她曾觉得希斯尔有着高阶魔法师的通病，能用魔法解决的事，绝不动手。但在相处过程中，她发现，希斯尔很享受这些琐碎日常。在厨房中，就连无趣、令人厌倦的备菜和清理环节都愿意亲自动手。

两人进入书房。

书桌依旧非常凌乱，但不再只是关于古代魔法的咒语、推演图案和卷轴。属于林奇的魔法书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还有各个魔法学院的招生信息。大片华贵暗色间，还夹杂着几本明亮、清新的画册。

林奇拿起画册，挤在希斯尔身侧坐下，将书摊开。

“我觉得我变了。”

希斯尔看向她：“哪里变了？”

“从前，我几乎不怎么出门，也不爱旅行。”林奇翻页，画册上是一片连绵雪山和草原，有几座木屋剪影，“但现在忽然觉得，偶尔出门看看风景也很不错。”

希斯尔神色有一瞬的阴郁。

话音刚落，林奇便感到后悔。迷宫之主无法长时间远离迷宫。

他恐怕该胡思乱想了。

“不过，”她偏头亲了希斯尔一下，迅速补救，“比起其他，我还是更想和你待在一起，只要你在身边，我就很高兴。”

林奇把画册合上，将手伸向右侧那只掩在稿纸书卷下的薄薄木匣，试图转移话题。

她故意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希斯尔沉默片刻，径直将人提到腿上，扳着她的脸吻了上来。唇舌交-缠，他身躯紧绷，热度隔着薄薄衣物熨着林奇肌肤，令她头皮微微发麻。

一吻结束，希斯尔吻了吻她脸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奇：“……”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希斯尔轻笑了一下。这笑似乎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林奇忽然迸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或许，那天希斯尔早就知道她在他的盥洗室中。她的脸颊再次极速升温。索性扭过脸不再看他。

林奇打开木匣：“连我第一次给你留的字条都有。”

希斯尔冷静地说：“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当时还以为你很讨厌我。”

“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希斯尔从身后重重抱住她，埋首在她颈侧，解释，“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想你。林奇，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疯了。”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带着点清冽、直白的少年气。身体的热度、胸腔震颤的频率，无一不让她头晕目眩。

滚烫的洪流冲进心脏。

林奇轻声回应道：“我也是。”

她微微侧身，搂住希斯尔脖子，伸手揉了揉他的长耳——自从误食变形蘑菇后，他便再也不将耳朵隐藏起来。精灵的耳朵又软又薄，手感极好，布满敏感的神经，林奇甚至能清晰看见他耳朵下的血管。

此刻，随着她的触碰，希斯尔的耳朵几乎红透了。

林奇笑着说：“好幸福。”

希斯尔深深望着她，目光完全无法从林奇身上挪开。他也感到幸福，光是看着她，便感到幸福。真切的、触手可及的、连灵魂都为之平静的幸福。

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从前那座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