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下来,什么都没发现。
林奇平静地端起希斯尔剩下的冷茶灌了一口,抬眼,正好看见那副正对着书桌,色调晦暗、满目荒芜的挂画。
她心跳滞了一瞬。
初次见到希斯尔是在一幅活画中。
如果这幅画也是活的呢?
茶水冰冷苦涩,从食道通顺无阻地流向空荡荡的胃,划出一串冷意,在胃底聚成一片小小的幽冷湖泊。林奇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向挂画伸出手。
熟悉的天旋地转——
画中的世界正如画外她所看到的一样。灰暗、破败、死气沉沉。
不远处是一座城堡。城堡中的景象,和她第一次闯入活画时所看到的别无二致,只是不再华美辉煌。林奇心中隐有预感,这就是当年那座宫殿。此刻,希斯尔就在这里。
这里正在下雨。
因浸剂而平缓的心脏,再次发出咚咚重响。
林奇走进大厅,微微有些晃神。这里曾铺张华丽,香气四溢,回荡着推杯换盏的欢笑声,她甚至拿起过一块白面包。可现在,长桌布满灰尘,桌布、挂毯等织物早已腐烂得看不出原样。林奇抬头,看见从穹顶洒下的、惨淡阴灰的天光。
最为骇人的是悬挂在半空的一具铁笼。
显然,这里曾禁锢着什么。
希斯尔曾说过的话,那些难以分辨情绪的神色和语调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我也对他们做了很糟糕的事。”
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林奇吞咽了一下口水,强迫自己不再细想。她来到主楼底层,寻找起地牢入口。行走间,身体如灌满沉重铅水。很快,在一座塔楼的暗门前,她感受到一缕带着霉味的冷风。
暗门后是深不见底的、直直向下的台阶。
潮湿寒意扑面而来,内里一片昏黑,林奇的后脑传来针扎般的痛意,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就是这里了。
她召唤出一个小小光团,走了进去。
这份黑暗像是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林奇隐约看见几簇摇摇晃晃的、微弱的火光。越往前走,她的心脏越发下坠。先前喝下的冰冷浸剂,在胃底不断翻涌,漾出一阵阵古怪的痉挛。
林奇停下脚步,强忍着俯身干呕的冲动。
片刻后,继续向前。
烛火昏暗,金属冰冷,一切都如此触目惊心。林奇心中那点被隐瞒的怒火,早已在步入这幅画时被彻底浇灭。唯余沉重、深切的难过。
和想象中的地牢不同。
这里潮湿、逼仄,哪怕放上一把火,也烧不尽这份阴冷。
她并未见到想象中的惨状。鲜血或尸体之类的。林奇屏住呼吸,用已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仔细打量起这座地牢。进入这里后的每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酸楚,而每一刻,林奇都止不住地想象希斯尔曾经的处境。
胃仍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她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温热。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面粗粝沉厚的石壁,拐角左侧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林奇脚步一滞。
远处的石台一侧,希斯尔背对着她,正面无表情地清洗双手。水流源源不断,前方模糊的镜面,映出一张冷漠得令人心惊的面孔。
骤然间,希斯尔微微抬眼,从镜中精确无误地看了过来。
林奇一惊,悄然闪进身后昏黑。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她不确定希斯尔是否察觉到她的存在。不知不觉间,视线又模糊了。林奇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冰冷的空气染上几分湿咸。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
对希斯尔所经历的一切的无力,对两人已心意相通、他却有所隐瞒的无力,对自己不敢面对事实的无力。
他都做了什么。
这段过去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他现在又在想什么?
为什么半夜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对她只字不提?
颅腔中某根神经狠狠跳动一瞬,又热又痛。林奇平静地想,她该立刻离开这里,但在某一瞬间,她又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回头,追问他,以及……拥抱他。
与此同时,她也感到深重的恐惧。
恐惧希斯尔会有的反应。
恐惧失去。
此刻她所看到的,是希斯尔极力想隐藏的。
他不愿让她见到这样的一面,没有人愿在喜欢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糟糕的一面。希斯尔是这样敏感,她的出现,会不会加重他的不安?
她根本无法判断任何对错,更别提指责什么。
她的心早已偏得无可救药。
她愿意等待,愿意包容。但希斯尔真的会将这一切主动告诉她吗?
火光微弱,到处是模糊难辨的暗影,林奇思绪依旧有些混乱。她能理解希斯尔的隐瞒,却排解不了心中的烦闷。无力、恐惧,这些情绪交织堆叠着,涨满到令人心悸的程度。
林奇难以自抑地感到一丝委屈。
希斯尔凭什么隐瞒她?凭什么只让她看到他好的那一面?他是否觉得,她只能接受他身上好的那部分特质?他又凭什么不相信她?
林奇深深呼吸着,朝出口走去。
她的脚步极飘极缓。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铁锈味渐渐淡了些,微光似乎就在前方。在这深入骨髓的寂静中,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奇,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