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经常弄丢外套,妈妈总是骂我。”低头把岑皖脖子上的围巾系紧,“可是妈妈最近经常念叨,霜降过后就会越来越冷了,外套必须要穿,不许脱掉。”在岑皖的胸前系上漂亮的结,用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笑。
受宠若惊的岑皖开始不知所措,“谢谢你…可是,为什么要给我?”
“弄丢外套是要被打的吧?我猜你在躲着这顿打,对不对啊?”女孩蹲在身前,用彩色皮筋绑的羊角辫随风飘扬,总之是个可爱的孩子。
岑皖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巷子外的呼喊带走了思绪:
“小璎…小璎!”喊叫声来自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应当是这位女孩的母亲,“你是不是又来玩流浪狗了?很脏你知不知道,立刻给我出来,我数三二一,三!”
见状女孩着急忙慌的跑出巷子,岑皖休息的地方刚好有横七竖八的纸箱做掩体,女孩的母亲也未察觉围巾的去向,想当然的以为这里坐着的只是流浪狗什么的。
“你的围巾去哪了?”
岑皖听到后一怔,刚想起身还回去,却发现双脚被冻得僵硬,血泡周围还生了冻疮,又痒又痛。
“对不起妈妈,我又弄丢了。”
“丢三落四的臭毛病你要什么时候改?这次先不打你,今天中午罚你洗碗。”
女孩的声音颤抖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惩罚,“好的…妈妈…”
待人远去,岑皖的双脚仍不听使唤,看到无关的人因为陌生的自己要受罚,顿时感到心口中压着一块巨石,自己也难以动弹。
分明是突如其来的暖意,还未细细品味就又重新冻上了霜。
回想起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自打进孤儿院以后就想着怎么出来,现在出来了,那又该怎么办呢?现在的自己连站起身都困难,什么事都做不到,这难受的滋味早已盖过了疼痛。
夫天者,人之始也。岑皖的眼里没有色彩,只是看着天上的太阳,又忽然又觉得冰冷了。
一会看着天空,一会又看着粉墙,望得出神,就是脑海里想不出一点对策,反倒是担心起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以及死后会有灵魂吗,灵魂又该去往哪里这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想到眼前开始朦胧,忽地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自己,聚焦一看发现是一只大狗吓了一跳,可双脚仍是如此,全身只有心脏跳动得更加振奋,那大狗对着她狂吠,竖直着的尾巴似乎随时准备对她发起进攻。
“嘬嘬嘬…”
那狗又跑出去了,奔向一盆剩饭。
“怎么回事啊叫那么凶…”说罢,喂狗的男人走向岑皖的位置。
听到中年男人的声音更害怕了,生怕与孤儿院的院长是一路的货色,又想到褚伊的遭遇,立刻就铆足了劲,扯着嗓子吼了声“走开!”,趔趄的站起要迈开腿跑时,又狠狠的摔了一跤。
随着眼前一暗,岑皖的心算是彻底安宁了,好像最终宣告任务失败那样,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或许要在那一刻死去了。
再次睁眼时,还以为会遇见走马灯,但看到的仍是平整的水泥地,想到自己不足十年的人生根本凑不出什么走马灯又不禁觉着可笑。
“小朋友,你还好吗?”
岑皖木讷的仰起头,看对方没有抓走她的意思才吃痛的爬起,瘫坐在地,没有回应。
中年男人只好蹲下身,问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家长呢?”
岑皖心中还有防备,没有言语。
“是走失了吗?那我带你去警务室吧。”说着,向岑皖递出手来。
岑皖没有顺势拉他的手,只是看着满是血泡和脓疮的脚,想着自己又会给无关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唉呀你受伤了!”男人的神情里有些着急,连温和的声音都乱了阵脚,“很痛吧?我先送你去医院好不好?”顾不上岑皖的沉默,背起岑皖就往镇中心的医院赶去。
男人的背并不厚实,甚至感受到凸起的脊梁。与同龄人相比他显然是纤瘦的,但又有着一头与年龄不相匹配的白色长发,用皮筋一丝不乱的扎起,这副模样的确挺令人嗔怪的。
路上颠簸着就来到了医院,这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且人来人往,与孤儿院的医务室完全不同。岑皖四处张望,好像获得了一些差异带来的新鲜感,求知欲也顿时孕育而出。
看着儿科等候区都是爸爸妈妈带着小孩,小孩大多是又哭又闹的,哭喊声此起彼伏,相比之下岑皖倒是安静很多。
“你也太能憋话了吧?”曾灼华倒是有些憋不住了,开始与她聊天:“你看其他小孩,哭哭闹闹的,你这安静的有些反常啊…”见岑皖仍未理睬自己,又自言自语着,“怎么这么沉默呀,唉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又哭又闹的大人了,觉得我有点吵啊?”
“不是的,叔叔。”
“嗯?”
仅管放眼四周好多未知的东西,好奇心达到了极点,但还是不得不打消这份心思,开始思考正题:“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你是在担心伤口吗?应该…不会有事吧?唉呀绝对不会有事的,可能…可能呃…涂药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痛吧?坚持一下过阵子肯定会好的。”
看着眼前这个大人自己都不清不楚的模样,岑皖也没打算信任他,只是呢喃着:“我什么都没有,医药费不知道该怎么还…”
“唉呀这有什么的,还什么呀,这根本就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担心的事。”
岑皖仰起头,注视着曾灼华的脸,稚嫩的脸上是违和的认真神色,“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灼华还想为这副小大人模样发笑,但岑皖的下一句又令他钦佩了。
“我是从孤儿院逃跑出来的。”顿了顿,继续注视着对方的眼眸,“知道之后会把我送回去对吗?”
“啊?呃……”灼华对这小说般的经历怔住了,但与其相信这经历是假的,他还是不太敢相信小孩子会骗人,“嘶…就是说如果我们去警务室肯定会查到你的资料在那,肯定是要被带回去的……”
岑皖听完垂下头去,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处境,突然就变得黯然神伤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应该很厉害吧,你这么干。”
岑皖面对眼前这个又好奇话又多的大人有些招架不住,只是顺着他意讲述了孤儿院里的事情。期间发现这个人不但聚精会神的听,还会随着情节高低走向或眉头紧锁或释然一笑,这让岑皖也越讲越多,从怎么观察那里的人,打探地形,再到与女医的交流,逃脱院长的追赶……这些孩童视角的故事反倒令一个中年男人着迷,直到叫号机呼叫号码才暂且中断了两人的故事会。
她的灵魂并没有那样死去,而是与另一个善意的灵魂相遇。
他似乎是个有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