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刘政委还听儿媳妇徐丽娟说起,家属工厂具体想做生蚝养殖。
他虽然是个军人,但是也很懂得市场和经济,对这个想法十分看好。但是事情过去好几天,好像没什么进度,只好把莫无畏叫来问详细情况。
莫无畏把难点都讲了一遍,然后叹口气:“走流程太复杂啦,家属院不敢承担这样的后果,要是生蚝到时候卖不出去,所有的成本就要砸进去了。”
现在的环境,不是西方的自由经济,而是计划经济,一旦有什么问题,事情落在个人头上,就难以承受。
刘政委理解家属院干事们的顾虑和压力,但是他还是把莫无畏劈头盖脸骂一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及时跟我汇报!”
莫无畏也很无辜,其实这个想法就是个胚胎,也是在给渔村通知拉电线的时候产生的,也不能算是一个计划,但是没想到蚝厂那边很感兴趣。
他想着,这件事可行性强的话,他绝对第一个上去汇报;但是陈月兰这边很犹豫,大家斟酌了一次,觉得很有风险,不上报是正常的。
他难得苦着脸:“我也不知道丽娟嫂子把事情都跟您讲了。”
还埋怨起别人了,刘政委眼睛睨着莫无畏:“你可是个军人!汇报是你该有的态度!而且家属工厂是家属院的大事,怎么都要把这件事情放心上!”
家属工厂是家属院的支撑,家属院又是部队的大后方,刘政委在部队这么多年,最清楚这项工作的重要性。
眼看着最近海边的局势不好,刘政委心一横,决定把这件事情兜进来:“你把家属院的干事们叫来,我们开个会,商量一下这个事。”
于是,龚燕就这么第一次踏入了部队办公室。
刘政委是老干部了,说话非常老练,见解也很一针见血。
他一进来就把众人都劈头盖脸骂一顿:“年轻人!有困难可以找领导解决!你们在那纠结来纠结去有什么用!我看生蚝这个主意好得很,不能这么轻易流产掉!”
这么一说,包括陈月兰在内的几个干事刚刚还垂头丧气听骂,又立马抬起头看向刘政委。
龚燕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就听刘政委说:“我打电话给了我的老领导,他非常赞成你们这个主意,能够帮你们迅速跑通流程,一个月之内,土地就可以到手,到时候再办养殖许可。”
龚燕和陈月兰简直喜出望外,徐丽娟却在旁边有点担忧。她是刘政委的儿媳,自然知道刘政委的老领导是谁,提起来的时候心就跟着一颤。
刘政委也看出这个儿媳的担忧,摆了摆手:“不用管,老领导说了,老家伙到这把年纪,就是为了给你们年轻人撑腰的。你们放手去做,他老人家现在条件好了很多,也被上面看重,我们无需挂心。”
又转过头跟陈月兰说:“陈主任,你也是这么多年的主任了,一直都做得很好,但是这次我要对你提出批评,希望你接受教训,下一次遇到问题,主动汇报上级。”
陈月兰听了很愧疚也很感动,她是红军父母的女儿,多少人背后因为这个身份而恶意揣测中伤她,为此她一直很珍惜身上的羽毛,勤勤恳恳地为人民服务。
也许是太想证明自己,这件事情遇到困难的时候,陈月兰根本没有想着主动向上汇报。
是她没转过弯,这件事情利在当代,功在未来。
只要能办成,宝卫岛不仅仅是一个驻扎过海军的岛,而是一条有着特殊生蚝供应的资源丰富的海岛,对于当地的民生肯定是有好处的。
她诚心实意地承认错误:“政委,对不起。感谢组织给我们这么大的支持,我们一定以组织的力量为后盾,今后积极解决问题,为社会建设做贡献。”
刘政委这才点点头,又转过头打量龚燕:“小龚现在还是临时工吧?”
龚燕点点头。
刘政委满意道:“主动联系群众,才能发现岛内的资源,我们家属院就需要这样会思考、有解决能力的同志。”
龚燕心中一动,刘政委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暗示很明显,只要这件事情办成了,她或许就能转正。
龚燕抬起头,看见刘政委苍老但坚毅的脸,坚定地点点头。
这个会开完,给整个队伍都打了一针强心剂,整个办公室都振奋起来,开始推进工作。
甘蔗哪有两头甜,眼看着办公室这边刚安稳下来,部队那边也出了事。
董副团长被扣留在海上了。
这个消息一听说的时候,郑娜都快坐不住。
前一段时间,董副团长接到任务,特地把他娘从老家接过来,就是为了郑娜。
遇到这种事情,郑娜平时就算再娇气,都要服从命令。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郑娜这几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总觉得心里头惴惴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出了意外。
等到龚燕把事情听全的时候,已经是从顾长柏的嘴里了。
下午的时候顾长柏在家属院办公室门口,把龚燕招呼到一旁一脸严肃。
龚燕的眼皮立马跳了跳:“怎么了?”
顾长柏看了一眼龚燕,就严肃开口:“媳妇,我要去一趟海上。”
果然来了,龚燕的心就是一咯噔:“我可以知道是哪里的敌人吗?”
其实顾长柏知道的也很少,龚燕一下子站起来说:“是不是对面的敌人。”
对面从二三十年前就一直蠢蠢欲动,到处招兵买马,真要是对面的敌人,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
顾长柏却摇摇头:“不是,是地缘问题。”但是事情了解还不详细,所以也不能暗自下定论,“李团让我去一趟,老董被扣在那了,得有人去把老董救出来。”
“媳妇,你跟我回趟家,我收拾两件衣服,晚上要和李团长一起带着兄弟们出海。”
顾长柏的声音坚定而决绝,好像来自遥远的梦里。
一路上,龚燕脑子里很乱,她自己就是因为一个梦才来随军的,那个梦里,顾长柏就是因为敌袭才上战场,以身殉国的。
日子才刚刚好起来,怎么又要打仗。她正要鼓起勇气干出一番事业,家庭、事业都在一步步往上走。
但是她不能沉浸在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顾长柏是一个军人,是随时需要为国家奉献的。
回到家,她的手才敢攀上顾长柏的肩膀,刻意放轻动作,提醒顾长柏:“出门在外,你一定要沉着冷静,不要贪功冒进。要把大家都好好救出来,但是自己最重要。”
龚燕的语气很温柔,甚至有一种悲痛,她透过顾长柏的脸,和梦里的顾长柏短暂交织。
他们隔着梦境和现实,遥遥对望。
“顾长柏,你要活着。你要是活不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咬牙切齿,接着又泄了气,“那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她本来想说些狠话,但是望着顾长柏的脸,却无法开口。
说这些狠话干什么呢,她是改变不了顾长柏的命运的,顾长柏的命运,只能由他自己的意志改变。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就这么在眼睛里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