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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塞西莉娅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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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塞西莉娅写的,寄自圣城,却绕了很远的路。奥罗拉接过信的时候,先看了一会儿封口那枚火漆,没有急着拆。她怕信里是坏消息。塞西莉娅在圣城时替她挡过太多事,如今隔着半片大陆,她怕那个总是替别人开路的人,自己先走岔了。她坐到窗边,才把信拆开。送信的修女说,这封信在圣城就封好了,先由两个修女扮成采买的执事带出城,交给一条跑东岸的货船,货船到塘尾时停了一夜,托给泽尔,泽尔又托回程的渔船捎到海港,前后转了四道手。修女说:“大祭司说,信不重,可路上不能丢。走大路会被教廷查,只能走水路。”修女又说,大祭司在那边过得还好,教区偏远,没什么人管她,也没什么人听她讲道。她每天清晨把教堂的门打开,扫一遍地,等不来人,就把门再关上。修女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奥罗拉听得出,塞西莉娅在等什么。等一个能把她要说的话,带出去的人。

信纸折了三折,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信不长,奥罗拉先看了信的正文,又看了末尾附的一卷纸。塞西莉娅的字迹比从前瘦了些,笔画收得紧,像是握笔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有些字写到一半又描过一笔,那是她落笔前犹豫过的痕迹。她写这封信,大约写了许多天。

正文只有几行字。

“奥罗拉,见字如面。我在圣城没能做成的事,托付给你了。海那边有几个想听真话的人,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在附纸上。你若到了,替我找到他们,把你知道的说给他们听。

“我在海那边的教区等你。若你先到,替我跟他们说。圣光没有撒谎,撒谎的是讲故事的人。”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刻意留下的。

她读着那几行字,想起塞西莉娅在圣城地底那间偏院里替她抄密档的样子。那时候塞西莉娅还是大祭司,手里有整座圣城的钥匙,如今她在海那边的教区,手里大概只剩下这样一卷名单和一句口信了。

奥罗拉把信读完,又读了一遍,才把附纸展开。

附纸是一卷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并不多,只有三个。

第一个名字后面注着:大陆东岸,老观星台台主,住城北山丘。

第二个名字后面注着:被流放的前司铎,如今在更西边的镇子替人写信。他手里有半本旧圣典,是他被逐出教区时带出来的。附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塞西莉娅后添的:这三人素不相识,你一个一个找。他们只认话,不认人。头一个去找老台主,他能带你认大陆的星。

第三个名字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署名:纹章匠。注着:居无定所,替人铸章为生。找他,要先找到他铸过的一枚章。

奥罗拉把名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个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可她知道,塞西莉娅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些名字写给她。她在灯下把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心里慢慢地描出三幅画来:城北山丘上那座老观星台,应当很高,夜里能看见整片大陆的星空;那个替人写信的前司铎,应当坐在某个镇子的窗边,面前摊着半本旧圣典;那个居无定所的纹章匠,大概走遍了许多地方,替许多人铸过章,也替许多人留过话。他们素不相识,却都是塞西莉娅信得过的人。

她想起来,塞西莉娅从前给过她一卷名单,上面是圣城和王国各处的人,她收在行囊最里层。如今这卷名单,是海那边的。一卷是王国境内的网,一卷是大陆东岸的路。两卷名单握在手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海那边摸索了。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把行囊解开,取出观星老人的那封信,又取出卡莱的绝笔。

观星老人的信,封口压着一枚火漆印。卡莱的绝笔,信纸角上有一枚小小的印痕,她从前没有留意过,只当是纸上的旧渍。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名单的封口、观星老人信的封口、卡莱绝笔的纸角。她先拿起观星老人的信,把封口那枚火漆在灯下转了转,又拿起名单的封口比了比。两枚火漆的纹路严丝合缝,像是从同一枚章上揭下来的。她再把卡莱绝笔的纸角凑到灯下,那枚旧渍样的印痕,在光里显出清楚的轮廓,和另外两枚一模一样。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名单的封口、观星老人信的封口、卡莱绝笔的纸角。

三枚印记,是同一枚纹章。

纹章不大,刻着一只合拢的眼睛。眼睛的轮廓很简,可线条极准,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奥罗拉看着那三枚一模一样的印记,忽然明白了。

观星老人的信,塞西莉娅的名单,卡莱的绝笔。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各自走了很多年的路。他们彼此未必相识,可他们手里,都留着同一枚纹章。

那是一枚信物。信的是同一件事,托的是同一些话。她想不通,观星老人一辈子守着观星塔,塞西莉娅半辈子在圣城,卡莱一辈子在兰德打磨珠宝,三个人离得那样远,是怎么都拿到同一枚纹章的。除非,嘱托他们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一批替某件事守约的人。

那是一枚信物。信的是同一件事,托的是同一些话。

“他们在海那边汇向同一些人。”奥罗拉轻声说,“那我到了海那边,只要找得到这些人,就能把这三条线接起来。”

她把观星老人的信和卡莱的绝笔收好,又把名单重新展开,铺在桌上。她想着卡莱。卡莱在绝笔里说,他守了一辈子执匣人的约,把该转交的都转交了。她从前读到这里,只当是说那只盒子。今夜她才明白,卡莱转交的,或许还有这枚纹章背后的那句话。一个珠宝匠,替人守着一段谁都不知道的约定,守到死,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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