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站了起来，连嘴都没张，他用力推开了萧明蔚，扔掉了纱布，那上面已经沾了血，但跟常恒流的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一步一步，靠着所剩不多的力气朝仓库外走去。

他的腿已经麻了，他的手也是麻的，他全身上下都麻了。

当他走出仓库的时候，看见了一望无际的破败的草地，在他的头上，是一个齿轮般耀眼的太阳，这个国家的天气常年恶劣，可在这令人痛得恨不得去死的时候，竟然是个晴好的白天。

阳光照进他眼里，而他只看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

他的步伐是那样的沉重，可当风刮过时，眼泪竟然是那样的轻盈。

本次情况特殊，情节恶劣，冠军本人在比赛现场死亡，但由于赛程已经结束，秉持着洲际体育精神，体委会还是把这枚金牌颁给了常恒，国际赛场上，依然响起了中国的国歌。

顾子洋同为中国射击队队员，也作为常恒的好友，她代替常恒站上了领奖台，她代替常恒，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这无限荣光的时刻，这万众瞩目的焦点，这令人自豪的，骄傲的，热血澎湃的冠军领奖台。

她站在这里，沉默着，她嘴唇苍白，面无表情，泪水从她眼里坠落，她看着远方，眼神坚毅而痛苦。

她跟常恒刚入省队的时候，都还是籍籍无名的小孩子，那段时光无比的疲惫，无比的焦虑，但她和常恒又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你说以后我能去参加洲际体育大会吗？”十四岁的顾子洋曾经这样问过常恒，她当时正在经历一段非常灰暗的时期，队里的人都比她练习时间长，经验比她丰富，技术也比她好，每次队内比赛，她都是垫底，教练对她非常失望。

常恒这个人啊，他朋友在一起讲话时偶尔会很讨厌，贱兮兮的，但那一天，不知道常恒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情绪，他没有开玩笑，而是认真地对她说：

“你会拿金牌的，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这句宽泛的空话神奇得就像是被施了魔法，让少年顾子洋的焦虑一扫而空，她对常恒说：“我会，你也会，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现在，世界就在她脚下。

全世界的人，真的都知道了常恒的名字。

竟然实现了。

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常恒的尸体还在处理，警方用警戒线他给围了起来，根本就不需要人证物证，也不需要对尸体进行解剖调查，这是一场极其恶劣的谋杀，全世界都是证人。

趁着国歌还没有播放完的时候，顾子洋毅然决然地走下了领奖台，她大步走向她的朋友，从蓝白的警戒线下面穿过，常恒身上的白布已经染上了红色的血，顾子洋一把掀开了它，她将那枚本就属于常恒的金牌，轻轻放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是你的，还给你。”顾子洋说。

国歌放完了，她没有再逗留，没有再看常恒那张苍白的，了无生机的脸，她离开了这个血与肉的赛场，她回去睡觉了。

早点睡，可以帮助她在明天比赛时的精神集中，如果比赛还会正常进行的话。

常恒会希望她也成为冠军的。

本次洲际体育大会，中国射击队共拿下了11枚奖牌，六金三银二铜，六枚金牌中有一枚来自常恒，还有一枚来自顾子洋。

“我会，你也会，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当顾子洋第二次在领奖台上，听着令人振奋的国歌时忽然想到了曾经她对常恒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天。

常恒，我们做到了。她想。

往后的一整个月，常恒都是各国热搜的关键人物，无论是华人还是别的国家地区的人，都自愿自发地替这名早逝的运动员进行沉重的哀悼。

林云照在当地录完口供之后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回了国，他刚到家，萧明蔚就追了上来。

这场景挺眼熟的，但状况却和之前的每一次都大不相同。

这一次，林云照彻底地跟萧明蔚说了分手。

“虽然距离一年还差了几天，但我想，这几天也没有意义了，萧明蔚，”他站在家门口，对萧明蔚说，“我们分手。”

萧明蔚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悲哀，语气是那样的凄婉：“林云照，林云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想弥补你，让我弥补你......”

林云照挣开了他的手，他淡淡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也用不着弥补我什么，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萧明蔚一时口不择言，他再次抓住了林云照的手：“常恒说你爱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好像是受了多痛苦的寒冷，“你爱我吗？”

“你说实话，你爱我，你爱我的对不对，你爱......”

“我爱你。”林云照说。

萧明蔚的眼里重新焕发出充满希望的光彩：“你……”

“真的，我爱你。我不知道你听到这句话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但当我意识到我爱你的时候，我很难受。”

“我不想爱你了，萧明蔚，”林云照说，“爱你，有代价。”

“我承担不起了。”

说完，他用力甩开了萧明蔚的手，关上了门，进屋后他将门反锁了。

萧明蔚站在林云照家门口，他进不去，只能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敲着门：“林云照......林云照......林……”他悲伤地叫着他的名字，“林云照，开门吧，我想见你，我们聊聊好吗？你想骂我吗？你想打我吗？我......林云照……开开门吧……”

林云照靠在门的另一边，多日郁结在心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全部落下。

霸王花跑到了他腿边，他在地板上坐下来，霸王花爬进了他怀里。

林云照抱着他的猫，感受着它的柔软，温热，他的眼泪打湿了霸王花的毛发，可它竟然没有跑走，而是老老实实地留在主人的怀里，任凭他沉默地发泄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