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之中的女子,大多出身低微,在这个充满压迫的环境中,处处受人管制,毫无自由可言。
因此一部分人会选择主动攀附权贵,作为改变命运的一种途径,得贵人垂怜,拉自己出去,获得一种相对的自由。
“宋都知这真是热闹啊,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我呀是生怕迟一步,宋都知便出门了。”
杨柳见一个小丫头也敢和自己顶嘴,正要回怼的时候,程府的侍女春和来了。
陆珈不清楚她的来意,也不再与杨柳纠缠,上前相迎。
“姐姐今日怎么来了?可是程相公有什么吩咐?”
“宋娘子,我家大人谢娘子昨日宴席助兴,特备了薄礼,让我送过来。”
春和又上前一步,降低了音量,却足够跟前的几人听清,“另外,昨晚六郎君言语唐突,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为难。大人嘱咐,让娘子别往心里去。”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传闲话的人,今早的事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不足半日,就传遍了教坊司。
昨日宋平刚在程相公的宴会上被小王爷为难,今日一早,就派人送来了赏赐,还特意带话宽慰,里子面子是都有了,惹得很多人眼红。
杨柳本就是来想嘲讽陆珈两句,好巧不巧这事偏偏让她碰上了。
脸上瞬间变了颜色,一句话也没说,瞪了一眼竹桃,扭头就走了。
“姐姐慢走。”竹桃特意调大音量,见到被气成公鸡的杨柳,别提有多解气了。
回去的路上,杨柳身边的云芝,在一旁煽风点火,生怕杨柳的火气降下去。
“姐姐,宋平是给大人们下了什么迷魂药了,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看重她。其实依我看,她不管是人才、本事,可样样都比不上姐姐你,真不知道这些大人们都是怎么想的。”
可貌似这被奉承的人并没有听进去,只低声喃喃,“姐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多好姐姐……”
这边春和刚走,那边江迟就得到了消息。
“老师今日给她送东西了?”
江迟正在院子里练枪,长发高束,一身黑底配暗红镶边的劲装,窄袖收腰,颜色艳丽,像个花孔雀。
再加上他眉眼清俊秀气,身形高挑挺拔,整个人既有少年的意气,又透着王府子弟的矜贵桀骜。
“对,程府侍女还替相公带了话,说……”
石头看着自家殿下这眉头渐渐扭打在一起,约摸着是生气了,后面的话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
“带了什么话?”江迟见他磨磨蹭蹭地有屁不放,直接一个后撤步,转身将手里的枪往前一送,恰好停在石头脖子两寸处。
石头被这般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嘴里也不敢再隐瞒,一股脑把刚得来的消息全盘托出。
举着枪的这位听完,脸色一沉,收枪回臂,接着往石头怀里一扔,也没心情练了,径直朝屋内走去。
“老师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想要明目张胆地拉拢宋平?”
他沿长廊前行,边走边说,“前几年并未没见二人有来往,我在外的时候也没得到相关消息,怎么突然间联系密切了,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石头在后面抱着枪快步跟着,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毛病。
这几年在潞州,一遇到宋平的事就开始自己叨叨个没完,如今回来了还是这样。
“进宫!我要见三哥!”江迟忽然停下。
石头一个措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也顾不上道歉,反应过来后,心中只觉得此举太过冒险。
“郎君,您前日刚在宫里冲撞了大王,给大王气得不轻,今日还要去?”
“前日的火气,今日三哥也该消了。”
说完便急着回屋更衣觐见。
“可郎君,你昨日刚与程相公和宋娘子起冲突,今日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我们不妨等这件事冷冷再去?”
石头一脸为难地劝说着江迟。虽平常看着像个笨的,但毕竟在贵人跟前呆了好几年,多多少少也能看出其中的利害。
如今再次回城,就连石头这脑子都能看出来,这局势是今时不同往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下面暗潮汹涌。
若郎君还和从前一样随心做事,只怕是要吃亏的。
“你话怎如此多,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了。”
江迟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唠叨个没完的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母亲嘱咐你什么了?”
石头被他这么一盯,自是讲不出谎话。
“夫人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只说……”
石头四处看了看没人,往江迟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夫人就只说,如今的大王已不再是郎君小时候的三哥了,平时做事还是要遵规守礼,要三思,切勿让别人抓到把柄。”
石头见江迟听完后一言不发,思量着什么,许是被自己劝住,不去了?
可一转身还是扔回一句让人心凉的话,“进宫!”
石头也没办法,只能是照做了。
与此同时,程怀安书房里,与昨晚笙歌鼎沸,宾客喧闹的场景截然两样,他坐在案前,拿着笔临摹着新得来的字帖。
“东西送到了?”
“回大人,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春和刚从教坊司回来,第一时间就过来向程怀安回禀。
程怀安面上并无波澜,依旧是低头写字,简单问了两句,了解情况后,便挥手就让她退下了。
春和走后,书房一瞬间静得只闻落针。他缓缓搁下笔,目光落在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上。
“松间石上有尘埃,野老相携醉一杯。”
市井流言、宫中风波、教坊司的议论……
足不出户,程怀安却都一清二楚,今日这番举动无异于往烧得正旺的火里添了把柴火。
不错,他要的,正是这份喧嚣四起。
程怀安眼色逐渐沉敛,抬头望着深宫方向,心底盘算着一盘棋局。
春和送出去的那份薄礼,和那句“六郎君并非有意为难”,此刻应该已经传遍了教坊司。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