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欺负人了!”闻灼听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突然反应过来:“等会,你刚才说你觉得可爱是骂人的词,那你当时跑去对那个粟一说她可爱,心里其实也没存好意思吧?”
小女孩被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抠着手指头:“谁让……谁让她弟弟把我们老师气走了嘛。”
“她是她,她弟弟是她弟弟,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粟嘉宝。”
“他有自己名字,不是谁的弟弟。粟一对他又没有责任。”闻灼看着她,神色少见地严肃,“小朋友,你们这叫欺软怕硬,谁惹的事你们找谁算账,把火气发在一个好脾气的受害者身上,这可一点都不酷。”
小女孩被说得小脸通红,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细如蚊蝇:“……我以后不会了。”
门口,逢空的脚步停了下来。这种专挑软柿子捏的群体排挤,在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屡见不鲜,无聊又必然。
“走了。”逢空敲了敲门框,打断了屋里的情绪。
“来了来了!”闻灼连忙站起身。
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小女孩循声望去,当看到逢空身后走进来的母亲时,嘴巴一扁, “哇”一声哭出来:“妈妈,我做噩梦了,好多作业追着我,我怎么做都做不完!爸爸还说做不完不准吃饭……呜……”
女人快步冲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没事了宝贝,没事了,以后都不逼你了,再也不会了……”
闻灼站在一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逢空靠在门框上,很破坏气氛地泼了一盆冷水:“治标不治本。环境不变,今天烧了鸡兔同笼,明天就能再冒出个牛吃草。”
女人擦掉眼泪,像是下定了几分决心:“不会再有下次了,多谢几位大师。”
几分钟后,女人送三人到门口。
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大师,我知道这点钱可能不够,但我目前能动用的只有这么多……”
甜甜女士用折扇往逢空那边一挡,乐道:“给我老婆子做什么?今天出力的可不是我。给这丫头,她是领头办事的。”
女人愣了一下,赶忙转手递给逢空。
“够了。”逢空利落地接过信封。
甜甜女士温声提醒道:“孩子已经没事了,以后别把她逼太紧。”
“我知道。”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暖光粉色的窗户,眼神柔软,“只要她健康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闻灼到底还是没忍住,从逢空身后磨磨蹭蹭站出来:“那个……女士,有的事情最好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做。比如在照片上划大叉什么的,孩子模仿能力强,看到了会记在心里的。”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隔了好几秒,才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那张被遗忘的旧照。
她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又苦涩地解释:“那、那不是别人,那是我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又胖又壮,长得也不好看。”女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对以前的自己失望透顶,所以后来疯狂减肥、医美、服饰搭配,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甜甜女士连连摇头:“糊涂,你对得起别人,你对得起自己吗?”
“是啊,我现在想通了。”女人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把身体搞垮了,尊严也没留下。如果我现在还像年轻时那样有骨气、有力气,那个男人根本不敢冲我扬手。我要是把当年那些心思用在提升自己上,又何必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补充一句:“其实,我小时候学习也挺好的。”
甜甜女士闻言,眼角流露出几分温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那再好不过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
老太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带来的冲击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可以这样说话,可以这样做事,可以在别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替另一个女人说一句“不”。
她站在原地,有些舍不得让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
“我前一段日子经常做同一个梦。”女人再次开口,“梦里我变成了一头猪。吃了睡,睡了吃,来来往往的人就像看不到我一样。”
她定定地看着逢空,眼神里透着一丝奇异的清醒:“梦里那些喂猪的都长得很怪。领头的顶着个大猪脑袋,底下几个打杂的也是,要么带着猪耳朵,要么长着猪尾巴,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后来梦醒了,看着这栋大房子,我突然就想通了。做猪确实挺轻松的,不用思考,也不用承担责任。但是……”女人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猪饲料实在太难吃了。我这辈子,再也咽不下去了。”
逢空看着她,难得地点了点头:“那就祝你以后都做个人。虽然做人挺累的,但至少饭是香的。”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借您吉言。”
“麻烦把回执签一下。”逢空递过去一张单子。
女人在签名栏上利落地写下了两个字:林娟。
闻灼瞪大眼睛:“林——”
话还没喊出口,逢空反手捂住她的嘴,把闻灼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事情清了,我们先走了。”甜甜女士朝着林娟微微点了点头,半点不拖泥带水,跟在拖着闻灼的逢空往小区外走。
林娟朝三人的背影挥了挥手:“三位大师,慢走。”
“唔唔唔……空空姐你放开我!”
离开紫荆御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凉爽晨风吹过,闻灼终于挣脱了逢空的手掌。
她抓着头发,小声惊呼:“空空姐,刚才那个名字,她是梦里的那个林娟吗?”
逢空侧目看她:“你觉得呢?”
闻灼拧着眉毛回味:“我觉得就是,而且刚才她说梦见自己变成了猪。”
甜甜女士悠悠地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逢空收好信封,招呼二人,“走了。”
“这趟没白跑吧。”甜甜女士笑眯眯地摇着扇子,显然心情不错。
“是啊……”闻灼跟在后面,义愤填膺地说,“就是我们学校初中部那个粟一的事还挺可气的,等我醒来,一定要去初中部看看不可。”
逢空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将她的道帽扣上挡住了刺眼的晨光。
“空空姐你干嘛!”闻灼把压下来的道帽往上一顶,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
“等等,不对。”她猛地回头,一把揪住甜甜女士的袖子,“猪的事不应该只有我和空空姐知道吗?”
甜甜女士笑而不语。
“你……“闻灼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福至心灵,“刘、刘奶奶?”
“打住。“甜甜女士白她一眼,“叫我甜甜,或者甜甜女士。”
逢空面无表情地推着还在原地石化的闻灼往前走:“反应了一路,够慢的。”
闻灼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一脸的不可置信:“空空姐,你早就知道了居然不告诉我。”
逢空:“嗯。”
“嗯?你居然还嗯,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闻灼的声音在晨风里上跳下窜,“不过话说回来,刘奶……不对,甜甜……”
“哼。”
闻灼咋咋呼呼的嚷嚷声越来越轻,三人的身影开始泛起微弱的波纹,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般逐渐淡去。
“……甜甜你等等我,我还没问完呢,空空姐你别走啊!空空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