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禾收敛笑意,并未回答,他整理着衣襟,没回话。
“现在已经不想和我讲话了吗?”于云路怏怏道,“好过分,你难道——”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硬生生咽下去那句未完的话,“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真情?”
“有病。”祝知禾心想,眼前的于云路却是一副受伤的样子,手覆在心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兄长,你的妻子还在等你。”祝知禾面无表情地说。
“......你真狠心。”于云路低声喃喃,他朝着窗外望了一眼,热闹的鼓乐声彻底停歇,前院落入寂静,于云路自然也发现了变化,漆黑的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等到他彻底走出视线,祝知禾才松下一口气,说:“他发现了。”
鬼疫引他入画,画中说不准便有另外两个鬼疫的念主,如今看来不是于云路便是于母,
他坐回椅子,于月端飘到他面前,“兄长不太对,他......”
于月端的声音迟疑,“他不太像兄长。”
祝知禾恍然如梦初醒。
他入了画,那零微呢、姬济临呢、泱泱呢?
谭远呢?
他们会不会也入了画,会不会也在这样一个时空之外的故事中蹉跎,试图找到离开的方法?
“你想不想看看你嫂嫂?”
祝知禾如释重负地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去看半空中那个模糊的透明影子。
自入画后,于月端在他眼中一直是透明的,祝知禾时常觉得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只会飞的水母,不高兴了、委屈了就流下几滴泪,让自己不要在空中渴水而死。
会飞的水母点头,“想。”
就是可惜,竟然喜欢上自己的亲——
“天尊!”于月端羞愧地出声打断祝知禾的思绪。
“好好好,我不讲。”祝知禾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见见新娘子。”
他说着,大步走上碎石小路,不过十秒,他问:“劳驾,怎么走?”
于月端:......
*
于月端找到自己兄长的房间的动作可称轻车熟路,甚至带着祝知禾穿过花丛走了近路,因为于月端的身躯不够明显,又正逢夕阳西下,祝知禾几次跟丢,又被于月端吹得一阵风带上正路。
本意是走近路省时间,却因此费了更多时间。
夕阳落得快,待祝知禾站在于云路门前时,已是夜幕。
“就是这里了?”祝知禾拍去衣摆上的叶子。
“就是这里。”于月端轻声说。
祝知禾轻轻敲门,里面即刻传来微小的声音,他仔细辨认才听出那是一个——“进。”
祝知禾察觉到于月端兴致缺缺,有些不愿踏步,“你想进吗?不想便不去。”
“......我,我进。”于月端的声音颤抖,那模糊的边界都在祝知禾眼前消失了,他知道这是于月端入了脑海,连魂体都不愿保持。
脑海深处传来战栗,隐隐透出呜咽声。
祝知禾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满屋红幔,枕衾绣鸳凤,桌上摆着香炉,淡淡的香味在开门的一瞬间涌来,屋内红烛摇晃,映着坐在床上之人,那人一身嫁衣,面容被盖头遮住,只能看见动作似乎是微微歪头。
祝知禾踏入屋内,轻轻阖上门,香无处流散,屋内愈发香浓。
“这香有些熟悉。”祝知禾对于月端说。
于月端的呜咽暂歇,轻声“嗯”着应下,却再未多说什么。
“怎得站在门前,不肯上前?”
床上之人端坐,双手交叠在膝头,幅度较小的摇着头,珠钗相击发出悦耳的声响,他说话时声音轻快,习惯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扬。
祝知禾屏息不语,他微微张嘴,蹙着眉上前半步,眼里震惊不已。
床上之人似乎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看出什么,开口:“你不是他?”
此言一出更是应证了祝知禾所想,他大步上前,抬手正欲扯下那人头上的盖头,刹那间柔滑的布料从手掌间滑过,他堪堪捏住几缕流苏,盖头就落入他人之手。
新娘子手里握着盖头,头上珠钗剧烈摇晃,平眉紧蹙了一瞬,又瞬间怔愕在原地。
“......”祝知禾额角猛地一跳,面前的人虽然身量小,如弱柳扶风,与寻常女子相差无几,可方才那两句话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于月端的声音。
这些日子两人思绪相连,声音、习惯都刻在脑海,在门外时听不真切,离近后方辩明真身。
可眼前之人,朱唇点红,一双眸子如化水般明亮,美则美矣,偏偏左脸上一片黑色印记,生生破坏了这份美。
祝知禾愣住,脑海中骤然响起惊雷声,窗外暴雨轰然而至。
半面白半面黑。
于邑死前所见最后一人,便是这样一个人。
于月端的面容便是这副样子吗?那岂不是......
那时匆匆一眼,以为是半面黑,此时定睛一看不过是脸颊上一小片深红色的印记。
“——你怎么和我长得一副模样?!”
对面的人先他一步开口。